王汉彰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握住母亲微微发凉的手,语气是刻意放柔的温和:“妈,我出去一趟,办点事。您别担心。”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儿子的脸颊,指尖带着岁月的粗糙和母亲的温暖。然后,她的手移到他的衣领处,慢慢地理了理那其实本就十分平整的衬衫领子和领带结,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将所有的牵挂都整理进去。
“自己小心些。”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世道……不太平。晚上凉,多穿件衣服。”她说的,似乎只是最寻常的叮嘱。
“知道了,妈。”王汉彰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站起身,“您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他转过身,不再犹豫,大步走向门口。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独。
推开客厅的门,晚风立刻带着凉意涌了进来。他反手轻轻带上门,将母亲的担忧目光关在了身后。
虽然已经是春天,但夜晚依旧带着些许的凉意。风吹在脸上,让他因长时间思虑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他紧了紧西装外套的衣襟,迈步穿过青砖小径,走到院门前。
拉开门闩,推开厚重的黑漆木门。门外,是租界寂静的街道。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远处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像利剑般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
王汉彰站在门口,略一沉吟,便朝着法租界的方向,迈开了坚定而迅速的脚步。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有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也消失在风中。
他的目的地,明确而危险——是陈恭澍留给他的,在天津的那个秘密接头地点。
法租界与老城区交界处,是一片鱼龙混杂之地。这里没有英租界那种规整的洋楼和宽敞的街道,也没有日租界那种刻板的秩序感。狭窄的巷道纵横交错,路面是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两旁挤挨着低矮的店铺、住户、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小营生。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油烟、煤烟、潮湿的霉味,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气息。
“同德堂”药铺,就坐落在这片迷宫般街巷的一条僻静窄巷深处。巷子太窄,汽车进不来,连黄包车都很少光顾。店铺门脸不大,两扇厚重的杉木门板,因为年深日久,漆色已经斑驳脱落,露出木材原本的纹理。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烫金的招牌,“同德堂”三个大字也已褪色,边缘模糊。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是疲惫的叹息。
王汉彰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巷口对面的一个杂货摊前,佯装挑选着摊上的劣质烟卷和火柴,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整条巷子。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两三户人家门口挂着气死风灯,投下摇曳不定的光晕。没有可疑的人影徘徊,没有异常的动静。“同德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王汉彰才付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老刀牌”香烟,揣进兜里,然后迈步走进了窄巷。他的脚步放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巷子里,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依然清晰。他走到“同德堂”门前,再次快速扫视左右,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轻响。
铺内景象映入眼帘。空间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也被林立的药柜塞得满满当当。墙壁是高至天花板的深褐色实木药柜,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白色纸条,用毛笔写着药名:当归、黄芪、茯苓、川芎……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药材气味,苦的、辛的、香的、怪的,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带着几分神秘感的氛围。这气味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人的鼻腔和胸口。
柜台后方,悬着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灯焰调得不大,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柜台和附近区域,更远的地方则隐没在深深的阴影里。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者正低头忙碌着。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眯着,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正用一杆小巧精致的铜戥子,小心翼翼地称量着摊在桑皮纸上的暗红色药材粉末。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药柜前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学徒,正背对着门口,费力地擦拭着一个硕大的铜制药臼。药臼里残留着深色的药渣,学徒擦得很认真,发出“吭哧吭哧”的轻微喘息声。
这里,就是陈恭澍留给王汉彰的接头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