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柜台后方一个堆满药材麻包和杂物的小隔间,掀开另一道厚重的棉布帘,便是药铺的后院。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生着些顽强的青苔。一侧是厨房和杂物间,另一侧是几间看起来是住人的屋子。院子中央有一口石井,井沿磨得光滑。此时院内无人,只有厨房的窗户里透出些微火光,隐约有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煎药气味。
掌柜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角落一间看起来像是存放贵重药材或账房的小屋。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王汉彰紧随其后。
屋子很小,没有窗户,只有屋顶开着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微弱的月光。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立着几个带锁的厚重木箱,空气中飘浮着更浓郁的、各种药材混合的陈旧气味。掌柜点亮了桌上的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灯火跳动几下,稳定下来,驱散了部分黑暗。
“先生请坐。”掌柜指了指椅子,自己则在对面坐下。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眼神依旧带着审视,上下打量着王汉彰,开口问道,语气比在柜台前客气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距离:“还未请教,先生贵姓?”
时间紧迫,王汉彰没有心思,也没有必要再兜任何圈子。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联系上陈恭澍。赵若媚在日本人手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变数也越大。
他直接迎着掌柜的目光,坦然说道:“免贵,姓王。”他略微停顿,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王汉彰。”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掌柜的瞳孔猛地一缩!尽管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那瞬间的眼神变化和微微僵硬的坐姿,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王汉彰!这个名字,他何止是“听说过”!简直是如雷贯耳,印象深刻!就在前些日子,军统北平站、天津站,乃至整个华北区,都接到过从上头压下来的、措辞严厉的密令: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和眼线,全力寻找王汉彰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命令里没有说明具体原因,只强调此人事关重大,必须找到。
整个军统在平津地区庞大而高效的情报网络,为此全力开动。车站、码头、旅馆、茶楼、妓院、黑市……所有可能藏身或出现的地方,都被梳理了一遍又一遍。照片被分发到关键的外围人员手中。可疑的线索被一条条报上来,又一条条被排除。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可这个王汉彰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蛛丝马迹,仿佛从未在天津卫出现过。
上面为此大为光火,负责此事的人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谁能想到,就在这寻找的风声似乎渐渐平息下去的时候,这个让军统华北区头疼不已的目标人物,竟然自己主动找上门来了!而且,直接找到了这个极其隐秘的联络点!
他来干什么?他怎么会知道这个联络点和暗号?是陈站长亲自告诉他的?他此刻出现,是福是祸?是带来了重要的情报,还是惹下了天大的麻烦,需要军统帮他擦屁股?亦或是……一个陷阱?
无数个疑问和警惕瞬间涌上掌柜的心头。他脸上原本那点客气的神色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专业的平静,但眼神深处,警惕之色更浓。他迅速判断着眼前的形势,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电光石火间,掌柜的脸上重新堆起一抹职业化的、带着些许“恍然”的笑容,仿佛刚刚认出对方,开口说,语气把握得恰到好处,既有“久仰”的客气,又不显得过于热络:“您就是王先生啊!哈哈,失敬失敬!我听陈……嗯,听人提起过您。说您是位能人,帮过不小的忙。”
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试探着问道:“不知王先生这次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啊?”
王汉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紧闭的房门,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院子里只有风吹过和隐约的药罐沸腾声,学徒似乎还在厨房忙碌,没有靠近的迹象。他这才转回头,身体也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而急切:“我要尽快联系上陈站长本人。不是传话,不是留信,是必须和他当面谈!”
他强调着“当面”两个字,“我有一件极其重要、极其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向他当面汇报!事关重大,片刻延误不得!”
看着王汉彰脸上毫不作伪的凝重表情,听着他语气中不容置疑的急迫,掌柜的心里飞快地权衡着。王汉彰的身份特殊,是上峰曾严令寻找的人物。他此刻主动出现,并且要求直接面见陈恭澍,所说的事情又“极其重要紧急”……这很可能真的涉及重大情报或变故。
自己若是因为谨慎而延误甚至拒绝通报,一旦误了大事,责任他绝对承担不起。但另一方面,这个联络点的安全至高无上,他也不能仅凭对方几句话就完全采信,必须有所核实和防范。
犹豫只在刹那。掌柜的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和斟酌的神色,仿佛在思考如何安排,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好。王先生,此事关系重大,我不能擅专。您在这里稍坐片刻,不要随意走动,也不要弄出太大动静。我这就去想办法联系。”
掌柜出门之后,王汉彰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反锁声。他心中一凛,把自己锁在这个杂物间里,这个药铺掌柜,究竟是几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