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的话,也许三五天;要是南京那边有事耽搁了,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
掌柜的把这番话说得圆滑自然,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带着几分歉意、几分无奈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转达一个不巧的消息。
但这话一出口,钻进王汉彰的耳朵里,却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子,慢慢地、彻底地,将他心里最后那一点微弱的、不切实际的侥幸,给切割得粉碎,连一丝火星都没剩下。
什么去南京述职?扯几把蛋!
陈恭澍这是明摆着在躲着自己!不想见,或者更准确地说——不敢见!
一股混杂着冰渣的怒意,从心底最深处“轰”地一下直冲上来,瞬间涌遍了四肢百骸。那寒意刺骨,是被人彻底背弃、利用完后一脚踢开的冰冷;那怒意灼心,是豁出性命、九死一生完成任务后,却发现所谓的“自己人”竟视你如蛇蝎、防你如盗贼的暴烈!
张敬尧!那个盘踞华北、投靠日寇、企图建立伪政权的北洋余孽!是他王汉彰,在六国饭店那个人人自危的龙潭虎穴里,在日本人重重戒备的眼皮子底下,冒着一击不中便死无葬身之地的天大的风险,亲手将其击毙!
子弹射出的那一刻,那是真正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上了身家性命,去完成他陈恭澍、他军统乃至南京方面都棘手的任务!
结果呢?
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回报”?像防贼一样,被锁进满是怪味的杂物间?像审问奸细一样,被一个药铺掌柜用虚伪的套话敷衍?而现在,连陈恭澍本尊的面都见不到,只用一句轻飘飘的“去南京述职”就给打发了?
王汉彰忽然从胸腔里迸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干涩,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在寂静的杂物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点头的弧度,都承载着沉重的领悟和彻底的心寒。他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刚才那抹怒意都似乎瞬间收敛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但那双眼睛深处,却像结了冰的深潭,寒气森森。
“呵呵,去南京述职……”
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却莫名地透出一股彻骨的疏离感和斩断一切的决绝。仿佛这简单的几个字,已经斩断了他与军统之间那本就脆弱而功利的最后一丝联系。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不再看掌柜的一眼,迈开脚步,径直从对方身边走过,穿过堆满药材的前堂,一把撩开那门口的门帘,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清冷而黑暗的窄巷之中。
“王先生!王先生,您等一下……”身后,传来掌柜压低了嗓音的、带着几分急切的呼唤。但那声音并没有追上来,脚步声也没有响起。王汉彰听得清清楚楚,那呼唤更像是某种程序性的挽留,而非真心的阻拦。
王汉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快了。他的背影迅速被巷子里的阴影吞没,只有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晰而决绝地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口。
掌柜的站在“同德堂”那两扇斑驳的木门内,手还撩着门帘的一角。他探出半个身子,望着王汉彰消失的方向,望着那条重新归于沉寂和黑暗的窄巷。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带着讪笑和尴尬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深沉的凝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临大敌般的警惕。他的眼神锐利,像鹰一样扫视着空荡荡的巷口和两侧的阴影,仿佛在确认王汉彰是否真的离开,是否有同伙接应,或者……是否留下了什么隐患。
他慢慢地缩回身子,放下了门帘。店堂内,昏黄的煤油灯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将他独自站立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走回柜台后面,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就那么站着,似乎在消化刚才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然后,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气息里仿佛也带着药味的苦涩和刚才对峙的紧张。
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这个王汉彰……反应如此激烈,是真实情绪的自然爆发,还是高超演技下的精心伪装?他最后那声冷笑,那平淡却决绝的语气,是心寒至极的真实表现,还是以退为进的某种策略?他如此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是恼羞成怒,还是……另有所图,另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