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卸磨杀驴(2 / 2)

掌柜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在这条战线上潜伏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直觉告诉他,王汉彰绝不是那种吃了闭门羹就轻易罢休的寻常人物。他那份沉稳下的激烈,那份平静中的决绝,都显示出这是一个极有主见、也极难控制的人。

无论如何,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将消息上报,安排人进行盯梢。剩下的,就看上峰的安排了。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向通往后院的那个小门,他需要立刻再去发一封电报,汇报王汉彰已经离开的情况。

从同德堂药铺那令人窒息的杂物间和药铺掌柜虚伪的嘴脸中挣脱出来,夜晚清冷的空气让王汉彰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巷子外是法租界边缘略显混乱但充满生气的街市,虽然已近晚上八点,但路灯下依然有小贩在叫卖,黄包车夫在等客,偶尔有喝醉的酒客踉跄而过。这种嘈杂的市井气息,反而让他感到一丝真实和放松。

他站在窄巷与稍宽街道的交汇处,背靠着冰凉的砖墙,微微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几口这带着尘世烟火气的冷空气。他要将胸腔里那股淤积的、几乎要炸开的怒火和强烈的挫败感,强行压下去,按捺住。现在不是被情绪左右的时候。

冷静。必须冷静。

陈恭澍这条路,看来是彻底走不通了。不,更准确地说,是对方从一开始,或许就没打算让他走通。所谓的“功劳”,在对方眼中,可能早已被“失踪月余、行踪可疑”的巨大问号所覆盖、所抵消。指望军统帮忙营救赵若媚?现在看来,不仅是希望渺茫,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和天真幻想。他们不把自己当成日本人的诱饵抓起来,恐怕已经算是“念旧情”了。

必须另想办法。他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名字和面孔。许家爵……对,许家爵!南市兴业工会的会长。自己暗中点指派他,让他刻意去接近日本人,尤其是和日本三井洋行的经理搞好关系。

这小子果然是个“人才”,这些日子下来,和日本人打得火热,帮着处理了不少日方不方便出面的“民间事务”,在日本人那里,很攒下了一些“面子”和“信誉”。

通过许家爵这条线,或许……有可能搭上三井洋行?虽然三井本质上是商社,但在华北,尤其是在日本人控制的区域,这些大型商社的能量绝不可小觑。

它们往往与军方、特务机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本身也承担着搜集经济、社会乃至军事情报的任务。如果能通过三井洋行的经理,以商业合作或“民间友好”为名,迂回地向关东军方面递个话,为释放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学生疏通一下……这条路,听起来迂回曲折,但未必就完全走不通!总比在军统这里吃闭门羹、坐以待毙强!

想到这儿,王汉彰定了定神,决定立刻去南市找许家爵。他整了整身上的西装,准备伸手拦一辆胶皮车去南市。

然而,他刚走出这条窄巷不过几十米,拐过一个街角,一种久经训练而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警觉感,就像一根细针,突然刺了他后颈一下。有人在跟踪!

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借着整理领口的动作,眼角的余光迅速而隐蔽地向侧后方扫去。昏黄的路灯下,街面上行人稀疏。在他身后大约三十米开外,有两个穿着普通灰布短褂、头戴旧毡帽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走着,似乎也在往这个方向来。

他们的步伐很寻常,目光似乎也漫无目的地看着街边的店铺,但王汉彰注意到,当他稍微加快脚步时,那两人之间的间隔会微妙地调整,其中一人会略微靠前,另一人则稍稍落后并偏向街对面,形成一个松散的夹角,将他隐约控制在视线范围内。

当王汉彰停下假装系鞋带时,那两人也会在不远处停下,一人假装看店铺招牌,另一人则摸出烟卷点火。

是军统的人。王汉彰心里立刻有了判断。除了他们,不会有别人。药铺掌柜锁门、敷衍,陈恭澍避而不见,现在又派人跟踪监视……这一套组合拳,打得还真是熟练!他们怕什么?不就是怕自己这一个月“失踪”期间已经投靠了日本人,现在回来是替日本人设套吗?

说得好听点,这叫“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说得难听点,这他妈就是最典型的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利用完了,看到一点可疑的苗头,就立刻翻脸不认人,把你当成最大的威胁来防备,甚至可能……来清除!

想到这里,王汉彰心头那股刚刚压下去一些的邪火,又“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还夹杂着一种被羞辱的愤懑。操!老子要是真想投日,还用得着等到现在?早在跟石原莞尔、茂川秀和那些人打交道的时候,就有的是机会!

陈恭澍也不打听打听去,我王汉彰在天津卫混,给谁卖命都可能,就他妈不会给日本人卖命!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点骨气老子还是有的!

再说了,军统想动自己,那也得先掂量掂量分量!自己在天津卫经营这么多年,黑白两道,九国租界,三教九流,不敢说手眼通天,但也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就算是军统想动自己,那也得崩掉他两颗大牙!

怒意翻腾之下,王汉彰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笑意。好,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玩。跟了一路,也辛苦了吧?该让你们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没有改变前往南市的计划,但刻意放慢了脚步,不再急着赶路,而是像闲逛一般,朝着法租界最繁华的中心区域杜总领事路(今和平路)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