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出去……
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开始以具体而残忍的画面形式冲击他的脑海。那意味着他要亲手去斩断、去粉碎他们之间在过去那段特殊时光里所建立起来的一切。那些细微的、日常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珍贵的联结。
意味着那个会在深夜里,无论他多晚回去,客厅或书房那盏总是为他留着的、光线柔和的灯;厨房里,她对照着中文食谱,蹙着眉头,手忙脚乱试图为他煲出一碗勉强能入口的汤时,那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的侧影;还有偶尔,当水流声从浴室传来,夹杂在其中那轻轻哼唱的、带着异国腔调的《満州娘》旋律,婉转中透着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明了的孤寂与飘零感……
这一切,都将从他的生活中被彻底、干净、不留一丝痕迹地抹去。如同用最利的刀,剜去一块连着血肉的习惯与记忆。
她会被送回那个她或许都感到陌生的日本,回到石原家族那个庞大而复杂的贵族体系中,未来是嫁作他人妇,还是成为家族联姻的筹码?他无法想象,也不愿想象。
更重要的是,这等于他向石原莞尔彻底屈服,交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软肋,从此在对方面前将再无任何底牌和转圜余地,彻底沦为附庸。
可是……不交呢?赵若媚怎么办?石原莞尔的耐心已经耗尽,下一次见面,恐怕就不会是“选择题”这么“温和”的方式了。
“啪、啪、啪、啪!操……”王汉彰像发疯一样连抽了自己四个大嘴巴子,他低声骂了一句,猛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仿佛那柔软的皮质会将他吞噬。他不能再一个人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封闭空间里了,再待下去,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疯了!
他“哗啦”一声用力拉开包厢厚重的房门,几乎是跌撞着冲到了外面的走廊上。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装着壁灯,光线比包厢内明亮一些,空气也仿佛流动了起来,带着电影院特有的、混杂着皮革、旧地毯和隐约香水的气息,温度确实比闷热的包厢里要低上几度,带着一丝清凉。
王汉彰背靠着冰凉的门框,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这相对新鲜的空气,试图让冰冷的气流灌入肺叶,冷却几乎要沸腾的大脑和血液。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一个……突破口。
就在这时,高森从办公室里出来,正好看见站在包厢门口的王汉彰。他连忙走了过来,低声问道:“汉彰?”
高森走到近前,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两头,开口说“刚才门房告诉我,石原和他的副官已经走了,车开得挺急。没嘛事吧?我看你脸色可不大好。”他仔细打量着王汉彰,注意到对方额头的冷汗和略微失神的眼睛。
王汉彰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将那些翻腾的情绪压下去几分,脸上恢复了一些生意人惯有的、带着些许疲惫但还算镇定的神色。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森哥。就是……谈得不太顺利。”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某个决心,话锋一转,“哦,对了,眼下有桩十万火急的事,得立刻去办。”
高森神色一凛:“你说。”
王汉彰的语速更快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甚至有些专断的命令口吻,仿佛怕自己稍一犹豫,那点决断力就会消散:“你亲自去挑,派两个人!要绝对可靠、手脚麻利脑子活的人!开我的车,就现在,立刻,马上出城,奔北平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稳住那股劲,“去北平城南,南顺城街,吕祖宫,找一个叫于瞎子的人,给我‘请’回来!记住,是‘请’!客客气气地请!不管他用什么推脱,耍什么花样,都要把人带来!就说我王汉彰有生死攸关的大事求他!”
“谁?于瞎子?是那个……”高森一脸狐疑的问道。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就是影院开业那天,给咱们主持仪式的那个于瞎子!你派两个最机灵、最会办事的人去,现在就去!给我记住:歇人不歇车!轮换着开!无论想嘛办法,遇到嘛情况,明天中午,我要在泰隆洋行的办公室里,看见于瞎子的人!”
说着,王汉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串黑色的车钥匙,一把塞到高森手中。钥匙冰凉,还带着他的体温。他紧紧握住高森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语气沉重而充满托付:“森哥,这件事,对我非常重要!甚至……可能比我的命还要紧!拜托了!一定要把人给我带来!”
高森感觉到王汉彰手上的力度和微微的颤抖,也看清了他眼中那份罕见的、近乎绝望的急切和依赖。他心头一震,意识到这绝不是什么小事。虽然不明白王汉彰为何突然如此看重那个神棍,但他深知王汉彰的性格和手腕,知道他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高森立刻收敛了所有疑虑,神色变得郑重无比。他紧紧攥住车钥匙,金属硌着掌心,用力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行!汉彰,你放心吧!我这就去安排!把我手下最能干的两个小子派去,我亲自交代!保证明天中午之前,把人给你带到泰隆洋行!”他没有问为什么,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