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在听到了王汉彰这番可笑的言论之后,本田莉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深深的、看透一切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那被彻底点燃的、名为“被欺骗”的怒火。
“王桑……”她再次开口,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没有质问时的急迫,也没有引证时的冷冽,只剩下空荡荡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王汉彰抬起沉重的头颅,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光。他立刻又低下了头,心脏紧缩。他害怕看到莉子这样的眼睛,害怕那里面的空洞会吞噬他最后一点坚持,让他心软,让他说出“算了,不走了,我们一起死”的蠢话来。
本田莉子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用那种梦呓般的语调继续说着:“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快乐。真的。虽然你总是很忙,来去匆匆,有时候一个月也见不到一面,有时候半夜回来,身上带着伤,或者别的女人的香水味……我告诉自己不要问,不要想。能有一个地方收留我,能有一个人……在深夜里拥抱我,给我一点温暖,我已经比很多很多人幸运了。”
她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没能成功。“我一直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哪怕永远见不得光,哪怕不能成为你名正言顺的妻子,哪怕你将来会有别的女人,甚至家庭……我都不在乎。我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偶尔看到你,就足够了。我从来没有奢求过更多……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亲自来告诉我,连这样一点卑微的‘拥有’,都要被收回了。”
“莉子,我……”王汉彰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酸涩涌上鼻腔。他想辩解,想说不是收回,是不得已,是想给她更好的……
“王桑,”本田莉子轻轻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她的脸上,竟然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凄美得惊心动魄,像濒死的天鹅最后一次舒展羽翼,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放弃一切的释然。“请让我把话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我知道,这一切的原罪,都源于我身上流着的血,源于我这个‘日本人’的身份。如果我是中国人,哪怕是个最普通的中国女子,或许我们之间,就不会有这么多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么多足以压垮一切的‘麻烦’了。”
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王汉彰脸上,那里面没有了怨恨,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怜悯的理解。“王桑,我理解你的苦衷。真的。我理解你身不由己,理解你在夹缝里求生存的艰难,理解你……必须做出的选择。站在你的位置,或许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王汉彰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预想过她的哭泣、怒吼、撕打,甚至更久的沉默,却独独没有预想过这样的“理解”。这理解比任何责难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既然命运注定我们不能在一起,”本田莉子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着王汉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既然我的存在,已经成了你的负累和危险……”
她停顿了一下。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灯丝偶尔发出的细微“滋滋”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一头巨兽,吞噬了所有的声响和希望。
王汉彰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然后,他听到她问,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会永远记住我,对吧?”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话音未落,本田莉子的手动了。她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的右手,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抽出——手中紧握的,正是那把他送给她的、镀铬的瓦尔特PPK手枪!
银色的枪身在昏黄光线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寒光!枪口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指向王汉彰,而是稳稳地、决绝地,抵在了她自己的右侧太阳穴上!
时间在王汉彰的感知里,出现了刹那的断层。
他脑子里预演过莉子听闻消息后的无数种反应:崩溃大哭、激烈争吵、沉默抗争、甚至哀求……但他唯独没有算到,这个看似温顺的姑娘,骨子里的决绝竟是如此酷烈!
她选择用最极端、最不可逆转的方式,在自己的面前,为他们的关系画上句号,并企图用死亡,在自己的生命里刻下永不磨灭的烙印。
“莉子!!!”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冲破喉咙,王汉彰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如同被强力弹簧射出,一个箭步猛扑过去!
他的目标是莉子的手腕!受过严格训练的他,本应在一招之间就能卸掉一个柔弱女子的武器。然而,他的手刚触及她冰凉的手腕,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便从那里传来!那不是肌肉的力量,而是意志力凝聚到极致后的爆发,是绝望催生的、超越生理极限的疯狂!
本田莉子纤细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全身的重量和决心仿佛都灌注在了握住枪的那只手上。枪口死死抵着太阳穴,皮肤已经凹陷下去。她的拇指已经打开了枪身侧面的保险,食指扣在扳机上。
二道火(击锤)显然在她掏枪的过程中就已经扳开!王汉彰甚至能看到她扣住扳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正在缓缓向内扣压——那是射击的第一道行程!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王汉彰。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瞳孔缩成了针尖!不能!绝不能!
“松手!!!”王汉彰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再也顾不得任何可能会伤到她的顾忌。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捏住她的手腕尺骨侧,右手则迅猛地上托,精准地扣住她虎口位置,双手合力,朝着与她发力方向完全相反的、人体最脆弱的角度,狠狠一拧!同时膝盖顶向她腿弯,破坏她的重心。
这是对付武装敌人的擒拿技巧,足以让壮汉瞬间失去反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