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一声凄厉的痛呼从本田莉子喉咙里迸发出来,腕骨传来的剧痛让她整条手臂瞬间麻痹,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
“哐当!”
镀铬的PPK手枪脱手飞出,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沉重的响声,滑出去一小段距离,停在阴影里,枪口依旧幽幽地指向虚空。
王汉彰一秒都不敢耽搁,如同抢夺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扑过去捡起手枪。他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拇指“咔哒”一声将保险拨回安全位置,左手几乎是同步地按下弹匣卡榫,右掌猛拍枪柄底部,“啪”一声,满载的弹匣从握把中跳出,落在他的掌心。紧接着,他右手单手握枪,左手握住套筒,用力向后一拉——“咔嚓!”
一颗黄澄澄的.32ACP子弹,从抛壳窗里蹦跳出来,划出一道微弱的弧光,“叮铃”一声,掉落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滚到了墙角,最终静止不动,像一颗失去生命的金色泪滴。
直到这时,王汉彰才感到自己那颗几乎要撞碎胸骨的心脏,稍稍回落了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后怕和熊熊怒火!
“你疯了?!!”他猛地转身,对着瘫坐在地上、捂着手腕、面色惨白如纸的本田莉子怒吼,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嘶哑颤抖。
“把枪还给我!你不要我了,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我要让你永远记住我!永远都忘不掉!!”本田莉子却像根本没听到他的话,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混合着痛苦和歇斯底里的绝望,哭喊着再次扑向他,目标明确——他手中那支已经卸掉弹匣、退掉膛内子弹的PPK。
那执拗的、不顾一切的眼神,比刚才的枪口更让王汉彰心胆俱寒。
“冷静点!”王汉彰厉声喝道,不再闪避,反而迎上去,用身体作为屏障和牢笼。左手一把抓住她挥舞的手臂,右手连同手枪一起环过她的后背,双臂骤然发力,如同对付最危险的犯人,将她死死地钳制在怀里,然后脚下步伐交错,腰腹用力,硬生生将她拖倒,两人一起摔向旁边那张铺着旧锦垫的罗汉榻!
“砰!”
身体砸在硬木榻面上的闷响。王汉彰在上,本田莉子在下。他用体重和技巧压制住她所有的挣扎,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姿势在昏灯暗影下暧昧得令人脸红。但此刻,谁也无心于此。
王汉彰能感受到身下躯体剧烈的颤抖和挣扎,能听到她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微弱的洗发水味和她身上特有的、此刻却混合了汗与泪的凄惶气息。
“莉子!你看着我!看着我!”王汉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每一句话都试图穿透她的绝望,敲打在她的理智上,“你以为我愿意送你走吗?啊?!我他妈要是但凡还有一丁点的办法,要是这世道能还容得下我们一条活路,我王汉彰就算是说破了大天,也绝对不会把你送走!”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痛苦和无力感,这不再完全是话术,而是被她的决绝逼出的真心:“可是我们能走吗?石原莞尔已经怀疑我了,今天摸进贝当路那幢小楼里的,是军统的特务!要是被石原莞尔发现咱们的事儿,我的那些兄弟、朋友,都会被牵连!还有你!你以为我们逃得掉?石原莞尔的触角能伸到天涯海角!他找不到我,就会用更狠的手段逼我现身!到时候,我们只会死得更惨!”
感觉到身下的挣扎稍微减弱了一点点,变成了更深的、无助的啜泣,王汉彰稍微撑起一点身体,但依旧牢牢制住她。他近距离地逼视着她泪眼模糊的脸,一字一句,说出最残酷也最现实的威胁,这威胁半真半假,却是最能让她“清醒”的猛药:“石原莞尔是什嘛样的人?他是日本关东军的大脑!是策划了九一八、野心要吞下整个满洲乃至华北的阴谋家!他冷酷、多疑、掌控欲极强!继续把你藏下去,以他的手段和现在天津越来越密的特务网,他迟早会查到我头上!到那个时候,莉子,你猜他会怎么对付我们?”
王汉彰的眼中也浮现出真实的恐惧,这恐惧感染了莉子。“他不会杀你,但是他会从你嘴里撬出关于我的一切——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同伙,我的据点,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然后,他会利用你,设下陷阱,让我,让所有和我有关的人,一个一个走进去,死无全尸!”
他描绘的场景如此具体,如此黑暗,带着日本特务机关特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精确与残忍。本田莉子的啜泣声渐渐停了,她睁大眼睛,瞳孔里倒映着王汉彰近在咫尺的、因激动和恐惧而有些扭曲的脸庞。这些话,比死亡的威胁更让她颤栗。她不怕自己死,但她怕成为刺向王汉彰的刀,怕连累那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因她而死。
看到莉子的眼神开始动摇,王汉彰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缓缓松开了对她的压制,坐起身,但一只手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立刻起身或再有激烈动作。另一只手,则哆哆嗦嗦地伸进西装外套的口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嚓!”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照亮了他额角的冷汗和紧锁的眉头。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激性的咳嗽,却也勉强压下了喉咙口的腥甜和神经末梢的尖叫。
“现在送你回去,”他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但努力维持着条理,“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不知道我们真正的关系,只会以为我是侥幸找到了你,完成了他的嘱托。这样,他欠我一个人情,在他的庇护下,我能更加的安全。你也能安全地回到日本,远离战火,去追求你的梦想。”
他转过头,看着躺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的莉子,心脏一阵绞痛。他扔掉烟,俯下身,双手捧住她冰凉的脸颊,迫使她看着自己。他的眼神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哀求的、孤注一掷的真诚。
“莉子,我王汉彰对天发誓,”他的声音低沉而用力,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重量,“只要这场该死的战争一结束,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会去日本找你!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年,我一定会找到你!如果我不去,如果我违背誓言,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
那个“死”字还没出口,一只冰凉而柔软的手,突然伸过来,轻轻地、却坚定地捂住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