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雨势虽歇,那股子湿冷的寒意却顺着窗缝直往骨头缝里钻。
靖安王府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已是二更天。
守门的禁军原本要拦,可借着灯笼昏黄的光,瞧见了那块象征太后亲临的腰牌,又见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惨白如纸却难掩绝色的脸,正是如今京中风头最盛的程娘子。
禁军统领心头一跳,不敢怠慢,连忙着人进去通报。
不多时,慈安宫的软轿便歇在了宫门口。
程知意扶着翠桃的手下了马车,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身上的素白衣裙虽换过,却仍沾着些许泥点,发髻也只随意挽了个纂儿,更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楚楚可怜。
到了慈安宫,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
太后披着一件紫金团福纹的披风,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色沉郁。
这么晚了被叫起,任谁心里都不痛快,更何况是因为那桩糟心的刺杀案。
“妾身给太后请安。”
程知意刚进殿门,双膝一软,便跪在了金砖地上。
这一跪,结结实实,听得人心惊。
太后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见她浑身轻颤,到底是怀着自家孙子的肚皮,语气便缓了几分。
“起来说话。”
“深更半夜的,不在府里好生养胎,跑到哀家这里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程知意并未起身,反而伏低了身子,额头抵着手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
“太后恕罪,并非妾身不知轻重,实在是……实在是妾身怕极了。”
“若非事关重大,妾身也不敢深夜惊扰太后凤驾。”
太后眉头微蹙,给一旁的张嬷嬷使了个眼色。
张嬷嬷会意,上前两步,想要将程知意扶起来。
“娘子有什么话起来说,地上凉,莫要伤了小主子。”
程知意却摇了摇头,颤抖着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染血的帕子,层层揭开。
那帕子里包着的,不是什么金银细软,而是一枚只有半个巴掌大的玄铁令牌。
令牌边缘已经被磨得锋利,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狼眼处镶着两颗红宝石,在烛火下闪着妖异的光。
太后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身子前倾,死死盯着那枚令牌,手中的佛珠骤然停住。
“这是哪里来的?”
太后的声音陡然严厉,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程知意身子一抖,像是被吓着了,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回太后,这是……这是今日那刺客首领身上掉下来的。”
“当时场面混乱,赵将军忙着追击残寇,妾身躲在马车角落里,瞧见那领头的黑衣人倒下前,拼了命想把这东西吞进肚子里。”
“妾身觉得古怪,便趁乱让人悄悄捡了回来。”
她抬起头,满眼都是无措与恐惧。
“妾身虽是深闺妇人,不识得这东西的来历,但这狼头瞧着凶煞,绝非寻常市井之物。”
“妾身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这事儿……不像外头传的那般简单。”
“妾身不敢告诉王爷,怕王爷性子急,闹出什么乱子来,只能连夜进宫,求太后做主。”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自己的干系,又不动声色地将线索递到了太后手里。
太后给张嬷嬷递了个眼色。
张嬷嬷连忙上前,用帕子垫着手,将那枚令牌呈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那是一种风雨欲来的阴霾。
这令牌她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