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
石守臣从街角缓步走了出来。
他不知何时已换上了朝服，此刻手上握着把弓，显然方才那箭正出自他手。
他身后，脚步声密集响起。
昨晚在玄奘驿馆的那些武士，此刻个个身着明光铠，手持大刀长矛。
众人行动间，铠甲发出密集的哗啦声，瞬间将整条街道来路给堵死。
“国君！”
赵礼之见了主心骨，当即冲上前去叩在地上：
“他们……高昌贼子纵马闯城，当街射杀我巡城官兵三人！还欲带走大法师！请国君为死伤将士做主！”
石礼臣摆了摆手，目光依旧锁定在麴善脸上：
“我已知晓了，方才幸亏国相主持大局，没让这些高昌人伤到法师分毫。”
他侧过身朝着玄奘郑重一拱手，脸上露出歉意：
“法师！是石某安排不妥，让法师受惊了，石某之过！”
玄奘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并未说什么。
麴善的脸色，在石守臣出现的那刻就已变得凝重无比。
他一只手悄然按在了腰间刀鞘上，身体绷紧。
而他身后的高昌骑兵也个个如临大敌，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石守臣！”
麴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不安开口：“你要做什么！？想挑起两国战端吗？”
“呵……”
石守臣嘴角勾起弧度：“世子殿下领着麾下精锐到我伊吾王城来杀人，还说我要挑起战端？不觉得可笑吗？”
“是你养的那些畜生无礼在先！”
麴善眉头一拧，指着地上几具尸体：
“本世子奉命来接玄奘法师，你这些守门狗竟敢阻拦，还出言不逊！杀了便杀了，又能如何！”
“殿下！”
麴善身后，一个年龄稍长的骑兵忽地翻身下马，一把拉住了还要继续叫嚣的麴善。
他凑到耳边，压低声音急促说了几句。
麴善脸上闪过不耐，但终究是冷哼一声没再继续开口。
那年长骑兵这才转向石守臣，上前几步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伊吾国君，还请息怒。末将乃高昌王麾下百夫长，阿史那鲁，我等此次前来伊吾，实为两件事。”
石守臣语气不冷不淡：“说。”
“其一，自然是奉我王之命，迎接大唐玄奘法师前往高昌做客。
我王向来笃信佛法，闻玄奘法师西行至此，特命我等前来相请，以尽地主之谊。”
阿史那鲁打量了眼对方脸色，继续道：“这第二件事嘛，我等是为送礼而来！”
一边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丝绸包裹的册子，恭敬奉上。
一名武士上前，接过册子递到石守臣手上。
他只匆匆扫了几眼，脸上便闪过一抹异色。
阿史那鲁继续恭敬开口：
“国君，我高昌国王听闻令堂大人七十大寿在即，特命我等前来送礼，这是礼单。
押送礼物的驼队携贺礼十担，已在二十里外，稍后便可抵达伊吾城下。
我王诚心贺寿，还望国君笑纳。”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眼被石守臣护在身后的玄奘，语气更加恳切：
“同时，国王听闻有大唐玄奘法师法驾光临西域，喜不自胜。
我国上下皆崇佛礼佛，国王更是殷切期盼能与法师一晤，探讨佛法真谛。
还望国君成人之美，让我等接玄奘法师前往高昌！”
石守臣合上册子，脸色略有缓和：“既是送礼而来，那就该依邦交礼节，先遣使通报递交国书，经我城门守卫查验后方可入城。
尔等纵马闯关，射杀我守城官兵，这又是何意！？”
“石守臣！”
麴善猛地甩开阿史那鲁的手，踏步上前：
“你别给脸不要脸！那礼单你看清了！光是那上等白叠布就能抵你手下上百条贱命了！杀你两个不长眼的手下又算得了什么？”
“你……”石守臣气结，他正要发作，却被身后一只手给拉住。
玄奘上前一步，挡在了面色铁青的石守臣身前：
“国君，麴施主年少气盛，言语或有冲撞，然切不可因一时之怒再添新殃。
刀兵一起血流成河，届时死的便不是个把人了……”
石守臣胸口起伏，他死死瞪了眼麴善，这才转向玄奘：
“法师，高昌人狼子野心，此番名为接请，实不可测。
依石某看，此间夏日酷暑难耐，法师不如就在我伊吾好生修整几个月。
待秋高气爽，天气凉爽了，石某定选派得力的向导与护卫亲自送您西去天竺，那也稳妥些！”
玄奘闻言，却笑着摇摇头：“多谢国君美意，只是佛法东传时不我待。
早日求得真经，弘法利生，乃是贫僧平生所愿，不敢有片刻耽延。”
他目光转向麴善：“既然高昌国王盛情相邀，且高昌本就是贫僧西行必经之路，那贫僧随麴施主走就是了。”
“法师，您……”石守臣面露急色，还想再劝。
玄奘再次合十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阿弥陀佛，贫僧心意已决，今日便随麴施主启程前往高昌，一路安危自有佛祖庇佑。还望国君……成全。”
石守臣望着对方眼神，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玄奘点点头，这才转向一直等得不耐烦的麴善道：
“麴施主，贫僧愿随诸位前往高昌。只是今日在此开坛讲法，尚未圆满。
可否容贫僧将今日法事做完，午后时分再随施主启程？”
麴施哼了一声，淡淡一拱手：“依法师所言就是，只要您愿意跟我等走，你说几时就几时！”
……
不多时，在石守臣亲卫的维持下，广场再次恢复了秩序。
百姓们虽心有余悸，但看到国君亲至，高昌骑兵也被约束在一旁，渐渐又重新聚拢过来。
玄奘重新走上法坛，盘膝坐下。
石守臣领着伊吾国群臣，退到法坛一侧，默默地听着。
麴善则领着他那队骑兵，大剌剌地占据了广场另一侧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