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人起初满脸不耐，抱着胳膊斜靠在马凳上，显然对这种念经毫无兴趣。
他麾下骑兵也大多如此，有的甚至开始低声谈笑，对台上的玄奘指指点点。
然而，随着玄奘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继续解答百姓提出的种种关于生计、公平、邻里相处的问题，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麴善脸上那不耐烦的神情渐渐收敛。
他原本斜睨的目光，不自觉转向了法坛上。
玄奘的话语并不激昂，甚至可以说有些有气无力，
但每句话，都像楔子一样敲进人心里。
他没有空谈来世福报，而是用最朴素的道理，教人如何在现世中互助、心安、获得力量。
“……故而行善，非为来世虚妄福报，实为当下心安。
邻里相助，今日你予人一瓢水，是种下善因；明日人予你一箪食，是结出善果。因果循环，报在眼前，何须远求？
遭遇不公，心生愤懑亦是常情，然愤懑如毒火，灼人先灼己……”
麴善听着听着，抱着胳膊的手不知何时放了下来。
他站直了身体，脸上那抹骄横渐渐消失。
他身后的骑兵们也渐渐停止了谈笑，不少人竖起耳朵，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
不知不觉，麴善竟然领着人，朝着法坛方向又凑近了几步。
……
与此同时的印国国内。
国家电视台那档节目的收视率如同坐了火箭般疯狂攀升。
尤其是玄奘在伊吾广场上讲法的内容，在印国国内更引起了空前反响。
此刻，不仅仅是电视前，许多城市的街头，公共屏幕都被临时切换，同步播放着这档节目。
——
孟买，最繁华的商业中心街头。
LED屏幕下，挤满了刚刚下班的白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本地的商贩。
喧嚣的城市噪音似乎在这一刻降低了，许多人仰着头，望着屏幕上那个身穿袈裟的唐朝僧人，脸上露出各种神情。
“缘起……共生？”
一个穿西装，提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忘了点燃嘴边的香烟，喃喃自语：“互助才能生存得更好？这……这似乎比桑克大师的论点更有说服力。”
加尔各答，城市中心广场。
这里聚集了更多的普通市民，卖菜的小贩停下了吆喝，等客的三轮车夫熄了火，行人驻足。
屏幕中玄奘的声音传遍广场，那平静的讲述，让无数人脸上露出久违的思索。
一个包着头巾的老妇人抹了抹眼角，对身旁的孙女低声说：
“孩子，你听见了吗？法师说，帮人就是帮自己……你爸爸那年要是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
海得拉巴，一座历史悠久的庙宇前。
这里聚集了更多不同信仰的信徒和僧侣，此刻，许多人仰望着临时架起的大屏幕，脸上神色复杂。
玄奘阐述的佛法道理，并未拘泥于晦涩经文，而是来源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与烦恼之中，
这种亲和力，让许多即便信仰不同的人也陷入了沉思。
“原来……佛经中的慈悲与智慧，可以这样用在市井之间吗？”一个年轻的僧侣低声自语，眼神闪烁。
“他说的这些……好像跟我们的经典并不冲突，只是……为何我们从未就这个角度去想过？”另一个中年信徒挠着头，若有所思。
“原来邻里之间，真的可以不用整日争吵算计吗？”一个来自农村的观众眼睛发亮，仿佛看到了解决村里纠纷的新可能。
“他说得对，一家之力终有穷尽，合起来才能扛过灾年……我们村去年要是……”
印国这片土地，宗教信仰复杂、社会阶层分明、生存压力巨大，
然而，玄奘的讲述却不同于他们以往遇见的任何说教。
此刻，这场直播正悄然叩击许多人的心门。
……
画面中，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已是日薄西山。
高昌骑兵们簇拥着玄奘，朝着西方缓缓启程。
石守臣一行人静静地站在城门下，望着那支越来越远的队伍，直到他们彻底融入暮色。
赵礼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国君！难道……难道就这样放他们离去了吗？那麴善嚣张跋扈，今日之辱他日必当奉还！”
石守臣望着西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国相，我岂能不恨……
可高昌国力强我数倍，控弦之士不下万人。
今日他们以贺寿为名强请法师，我等除了双手奉上，还能如何？
真撕破脸皮……那才是真将伊吾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赵礼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他明白，国君说的是冰冷的现实。
石守臣的目光重新投向西方，那里已不见玄奘队伍的踪影，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那麴善性子暴虐，刚愎自用，绝非人君之相。
高昌王年事已高，若将来真是此子继位……哼，于我伊吾而言未必是祸。”
赵礼之微微一怔，随即眼中也亮了起来：“国君高明！由这等蠢材执掌高昌，确是我国之幸！”
石守臣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忽地转向一旁：
“郑大！”
“属下在！”郑大立刻躬身。
“立刻传信给我们安插在高昌的人，启用所有暗桩！
告诉他们，玄奘法师已随麴善前往高昌，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注意法师在高昌的一举一动！特别是……
特别是留意法师身边是否有奇人异士突然出现！一旦有消息，尽快回报！”
大浑猛地抬头：“国君，您这是……？”
石守臣望向西方彻底暗下来的天空，他的声音低沉：
“玄奘法师的智慧世间罕有，实令人敬佩。
但我最担心的，是他身边那位……”
石守臣声音愈发凝重：
“那高昌王笃信佛法，更追寻长生之术，若让他知道有周上仙这般人物的存在，若他二人见面……
那也许，会是我等无法预料的最大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