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寅时·城醒
三月初一,寅时三刻,星月未退,镇荒城已彻底苏醒。
这种苏醒不同于往日工坊晨起的喧嚣,而是一种肃穆的、近乎虔诚的等待。从三天前开始,全城便已净街洒扫,各坊各里悬挂起临时制作的彩绸——虽颜色不一,针脚粗糙,却是百姓自发凑出的布料。此刻,这些彩绸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摆动,像大地伸出的无数手臂,迎接着一个从未有过的黎明。
政事堂前的主广场,方圆五十亩的青石地面被连夜冲洗得光亮如镜。三万军民按事先划定的区域肃立,鸦雀无声。最前排是两千名从各军选拔的仪仗兵,他们身着崭新的墨绿色军礼服,肩扛的步枪刺刀在火炬映照下闪着寒光。身后是各级官员、各院司吏员、各学堂师生,再往后是各坊推举的百姓代表,人群如静默的潮水,一直蔓延到广场边缘,挤满了每一条可容人的街巷。
广场四周新立的十二座石制灯台,每座高两丈,形似竹节,顶端铁盆内松木火把燃得正旺。这是工程院墨恒亲自设计的“长明灯台”,内置储油罐,可保证火焰持续十二个时辰不灭。火光跳跃,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也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高台之上,林凡伫立在最前方。他身着一件特制的玄色直裾深衣,衣料是商舆院从江南换回的顶级丝绸,却未染任何艳色,只用靛青与灶灰反复浸染九次,才得这沉静如夜的玄黑。剪裁摒弃了宽袍大袖的奢靡,采用贴合身形的简洁设计,腰间一条二指宽的墨色革带,唯一的金属饰物是带扣——一枚格物院用新炼精钢打造的圆形卡扣,正面蚀刻着简易的山川纹。
姜宓站在他身侧半步,同样着玄色礼服,却是女子制式:交领右衽,长裙及地,袖口收窄以便行动。她未施脂粉,乌发在脑后绾成简洁的圆髻,仅插一支羊脂玉簪——那是林凡用第一笔“工资”在集市上为她买的。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透过晨曦前的薄雾,烙在无数仰望的眼睛里。
观礼台设在广场东侧,高出地面三尺,专为各国使臣搭建。胥文坐在正中位置,紫袍玉带,手捧暖炉,面色平静如古井。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那双半阖的眼睑下,看到一丝竭力掩饰的屈辱——半年前,他还是来此城下战书的征服者;半年后,却成了恭贺仇敌建国的观礼客。他身后一名年轻胥官忍不住低语:“大人,这林凡竟敢……”
“噤声。”胥文未回头,声音轻如蚊蚋,“今日我们只是眼睛和耳朵。多看,多听,少言。”
安陵君坐在胥文左侧,一袭月白儒衫,外罩狐裘,显得风雅从容。他手指轻敲膝盖,似在打着什么节拍,目光却如梳篦般细细梳理着台上台下每一处细节:士兵的装备、官员的站位、仪式的流程、百姓的神情。女儿云裳郡主安静地坐在他身侧,一双妙目更多地流连在那面尚未展开的旗帜和台上那位传奇女子姜宓身上。
赫连勃勃和拔也鲁被安排在右侧。赫连勃勃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羌戎皮袍,仿佛刻意维持着落魄王子的形象。拔也鲁则全副武装,皮甲外罩着象征使臣身份的狼头披风,一双鹰眼不断扫视四周,评估着防卫布局和潜在威胁。当他的目光与台下维持秩序的华夏军官相遇时,双方都微微点头——那是军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礼节,也是彼此警惕的确认。
伯阳公田璋与其他远方各国使臣们坐在后排。田璋正与夜郎国使臣低声交谈:“听闻这国旗是公开征集,数千百姓投稿,最后由林……执政亲自选定。”“执政?”夜郎使臣咀嚼着这个陌生称谓,“不称陛下?不称王?”田璋摇头,眼中闪着好奇的光:“此国处处不同。”
司马徽独自坐在角落。这位息国老臣的目光,越过人群,长久地停留在姜宓身上。三年前那个在刑场上被蒙骜偷偷放走的惊恐少女,如今已是一国女主,从容立于万民之前。他袖中藏着一封密信,是姬偃亲笔所书,内容只有八个字:“见机行事,试探深浅。”可他看着姜宓平静的侧脸,看着林凡与她并肩的身影,心中第一次对君王的命令产生了犹豫。
二、卯时·祭礼
卯时初刻,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政事堂顶楼巨大的铜钟被缓缓敲响。钟是工程院与格物院联手所铸,高六尺,重三千斤,钟身铭刻着自林谷聚落到今日建国的简史。撞钟的是九名不同身份的人:一名参与最早迁徙的老兵、一名在落凤坡失去右臂的残疾士卒、一名在工坊连续工作三年的女工、一名在学堂考得最优的寒门学子、一名在邢国故地主动投诚的旧吏、一名在曲沃重建中日夜劳作的泥瓦匠、一名从羌戎草原来归附的牧民、一名在商路上奔波三年的行商,以及——林凡本人。
“咚——”
第一声,低沉雄浑,震得空气微微颤抖。老兵双手紧握撞木,老泪纵横。
“咚——”
第二声,断臂士兵用独臂奋力推动撞木,牙关紧咬。
“咚——咚——咚——”
九声钟鸣,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沉过一声,最后一声由林凡亲自撞响,余音在镇荒城上空回荡不息,仿佛在为旧时代送葬,为新时代催生。
钟声余韵中,林凡走到高台前端。他手中没有权杖,没有玉圭,只有一卷素色绢帛。扩音装置——几个经过精心设计的铜制喇叭状导管——将他的声音清晰地送到广场每个角落,甚至传到邻近街坊。
“今日,三月初一。”他的开场白异常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五年前的今日,一百三十七人,决定离开世代居住的河谷。那天清晨,下着小雨,领头的老人说:‘留下是等死,走出去,或许还能活。’”
台下许多老移民开始抹眼泪。他们记得那个清晨,记得泥泞的道路,记得怀里发烧的孩子,记得身后越来越远的故乡炊烟。
林凡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绢帛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那时,一个叫铁柱的汉子——他妻子死在迁徙的第三天——站起来说:‘天不绝人,人自绝。咱们还有手,还有力气,就在这里搭窝棚,开荒地!死了的埋了,活着的接着活!’”
他的孩子在台下军官队列中,听到父亲的名字,这个铁打的汉子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
“于是有了第一个窝棚,第一块田,第一声婴儿的啼哭。”林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们叫这里‘林谷’,不是因为这里有林子——当时只有荒草——是因为我们希望,总有一天,这里能长出遮风挡雨的树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五年后的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我们有了四十余座城,五百二十七万同胞,有了能让孩子们安心读书的学堂,能让老人颐养天年的屋舍,能让病人得到医治的药堂。我们从朝不保夕的流民,变成了可以决定自己命运的人。”
“所以今天,我们聚集在此。”林凡的声音陡然提高,清越如剑鸣,“不是为了祭拜某个虚无的神明,不是为了向某个号称‘天之子’的君王叩头!我们是为了——祭这养育万物的天地自然,祭那些为这片土地流尽鲜血的先人,更是为了祭我们自己——祭我们这五年来每一滴汗水,每一次咬牙坚持,每一个在绝境中也不肯熄灭的希望!”
“击鼓!”
“咚!咚!咚!咚!”
九面蒙着牛皮的特制大鼓同时擂响。鼓手赤裸上身,肌肉贲张,鼓槌每一次落下都像砸在人心上。鼓点从缓慢到急促,从单一到复杂,最后汇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这是军枢院乐营花了三个月编排的《破阵鼓》,融合了战场冲锋的节奏、工坊锻铁的韵律、农田耕作的喘息。
鼓声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余音还在耳中震颤,林凡已转身面向东方——那里,晨曦正奋力撕破最后一片云层。
他肃立,双手缓缓平举至胸前,掌心向上,做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姿势——既不跪拜,也不鞠躬,而是如捧物般微微躬身。
“一祭天。”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愿我们永怀敬畏,知天地广大,人力微渺,故不敢狂妄,不敢暴殄,不敢忘本。”
全场跟随,数万人同时做出那个捧举的动作。老农们捧得格外虔诚,他们掌心的老茧曾摩挲过无数种子,知道每一粒粮食都来自天地的恩赐。
“二祭祖。”林凡再次躬身,“愿英灵安息,精神永存。愿我们铭记来路——记住林谷的第一捧土,记住落凤坡上不肯后退的脚步,记住狼牙岗的血肉长城,记住新田城头倒下的最后一名邢国血卫。他们有的有名,有的无名,但都曾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爱过、抗争过。”
这一次,许多人都哭了。老兵们想起战友,母亲们想起夭折的孩子,流民们想起死在路上的亲人。司马徽看见姜宓的肩膀微微颤抖——她在祭奠姜氏满门七十三口冤魂。
“三祭民。”林凡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他停顿了三息,这三息长得像一个世纪。
“祭我们自己。”他最终说出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愿苦难永逝,愿希望长存。愿我们从今往后,能挺直腰杆做人,能靠双手吃饭,能凭良心行事。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愿我们此生为人,不负来这人世走一遭!”
第三次躬身时,广场上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那不是悲恸的嚎啕,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伤痛与希望的呜咽。一个老妇人跪倒在地,反复亲吻冰冷的青石板:“值了……这辈子值了……”
祭礼结束,东方云层终于破开一道金光。
三、辰时·升旗
辰时正,阳光如金箭般射穿晨雾,照亮高台上每一张脸。
林凡展开手中素绢——那上面没有玉玺金印,只有用普通墨汁书写的宣告文。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穿过铜管,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
“今我林凡,承万民之托,顺历史之流,在此庄严宣告——”
广场上,三万颗心脏仿佛同时停止了跳动。
“华夏国,今日——成立!”
短暂的、绝对的一秒寂静。
然后,“轰”的一声,像是积蓄了两年的火山终于喷发:
“华夏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几乎要掀翻广场四周的灯台。人们挥舞着手臂,挥舞着头巾,挥舞着一切能挥舞的东西。孩子们被父亲扛上肩头,小手在空中乱抓;老人们相互搀扶,泪水在皱纹里纵横;士兵们紧握步枪,指节发白,喉结滚动。
林凡抬手,做了三次下压的手势,声浪才渐渐平息。但他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肃穆:
“华夏,非一人之华夏,非一族之华夏,乃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所有人之华夏!国有君,君有责——责在护民、富民、强民,责在使老弱妇孺皆得安生,责在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今日起,我林凡暂领华夏国首任执政之职,待国民议会正式成立、宪法颁布施行后,将依宪选举!”
这番话让观礼台上掀起一阵低语。
“执政?”胥文终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不称帝?不称王?”
“虚位以待?还是……”安陵君捻须沉思,“真正的……共和?”
赫连勃勃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拔也鲁则低声咒骂:“疯子……这会让所有国王都想杀了他。”
林凡没有理会观礼台的骚动,他转向广场北侧:
“现在,升国旗!奏国歌!”
一支特殊的旗队从政事堂东门正步走出。
三十六名护旗手,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二岁,是从全军遴选出的仪仗精英。他们身高几乎一致,步伐完全同步,墨绿色军礼服烫得笔挺,武装带勒出精悍的腰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眼神——平视前方,目光坚定如铁,仿佛在完成此生最重要的使命。
队伍正中,六名护旗手簇拥着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旗面用素白绸布包裹,看不到颜色,但那小心翼翼的姿态,像是在捧着一件圣物。
他们走向广场中央的旗杆。那旗杆是工程院的心血——选用百年铁木为主干,外包精钢板材,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铁钉。高九丈九尺,取“长久”之意。基座用整块青石雕成,高五尺,正面镌刻八个魏碑大字:“华夏永固,万民同昌”;背面则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自迁徙以来所有阵亡将士、因公殉职者的姓名。
护旗手在基座前立定。为首的旗手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名叫陈长安,父亲死于邢国战事。他深吸一口气,与同伴们同时展开包裹。
国旗在晨风中第一次露出真容。
广场上响起整齐的吸气声。
那旗帜缓缓展开——长六尺,宽四尺,尺寸经过精心计算,既要足够醒目,又不能奢靡浪费。底色是沉郁的墨绿色,不是鲜绿,不是翠绿,而是荒草在深秋的颜色,厚重、隐忍、蕴含着生命力。这颜色染了十三遍才得成,染料是用荒原上常见的蓼蓝混合矿石粉、草木灰反复试验的成果。
旗帜中央,是一轮完整的金色圆日。金线用的是真正的金箔捻丝,在晨光下反射着温暖而不刺眼的光芒。圆日没有采用传统的放射状芒刺,而是平滑的圆弧,象征光明普照而非威权逼人。
圆日之中,是一株朱红色的三穗麦禾。麦秆挺拔,麦穗饱满低垂——这是农殖司阿木坚持的细节:“真正的麦穗熟了是低头的,只有空瘪的才昂首向天。”朱红色不是正红,而是偏暗的赤色,像凝固的血,又像深秋的枫叶。
圆日下方,横贯一条银白色的波浪纹。那是黑水河的抽象描绘,线条流畅起伏,由疏到密,仿佛河水从远方蜿蜒而来,流过旗帜中央,又向另一端奔去。银线中掺了少许锡粉,在光线下有流水般的微光。
波浪之下,是连绵的黑色山峦轮廓。线条简练粗犷,用的是最普通的黑丝线,但绣法独特,远看是山,近看能辨出山峰间隐约的城垛轮廓——那是无数座城池的抽象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