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南方的目光(1 / 2)

黎国,秣陵城。

三月的江南已是草长莺飞,柳絮如雪。王宫深处的御书房内,炭火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窗棂间流动的暖风。黎国国君姬允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镇纸,目光却落在案前躬身禀报的安陵君身上。

这位年近五旬的国君,面容清癯,眼角的细纹记录着二十余年治国的忧思。黎国地处南方,土地肥沃,水系纵横,是九州着名的粮仓。但也正因如此,国力偏重农桑,军备松弛,在列国纷争中常处于守势。

“这么说,那个林凡……当真在北方建起了一个‘华夏国’?”姬允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千真万确。”安陵君拱手,这位黎国宰辅刚从镇荒城归来不过十日,风尘仆仆之色尚未褪尽,“臣亲眼所见,绝非虚言。其建国大典之规制、气象,实乃臣平生仅见。”

“细细道来。”姬允坐直了身子。

安陵君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一个月前那震撼的三日。

“第一天,祭天祭祖。”安陵君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但与历代不同,他们不祭鬼神,不拜天地,而是祭奠‘为华夏文明牺牲的先民’、‘为进步事业献身的英烈’。祭坛上无神主牌位,只有一卷刻着数千名字的石碑。”

姬允眉头微挑。

“仪式由林凡亲自主持,但宣读祭文者却是位普通农妇——她的丈夫在早期拓荒时死于山崩。接着升国旗,那面红底金星的旗帜升起时,全场数万人齐声高唱‘国歌’。”安陵君顿了顿,“那曲子……慷慨激昂,词句质朴却有力。”

姬允的手指在镇纸上轻轻敲击。

“臣细观在场百姓神情,目光炯炯,腰杆挺直,与我国子民见官即俯首的姿态截然不同。”安陵君道,“那是一种……臣不知如何形容,仿佛他们真觉得自己是国家的主人。”

姬允沉默片刻:“第二天呢?”

“第二天,元首宣誓就职。”安陵君继续道,“林凡立于高台,面对宪法文本——那是一本厚厚的典籍,据说记载了国家根本制度与百姓权利义务——举手宣誓。誓词中多次提及‘忠于宪法’、‘服务于民’、‘接受监督’。”

“然后他宣布任命首届政府。”安陵君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是臣抄录的名单与职司。其官制之精密,分工之明确,远超各国。最奇的是,最高决策机构‘国民议会’中,竟有女子为常任委员,且兼任外交之责。”

“女子参政?”姬允这次真的惊讶了。

“是林凡之妻,名姜宓,原为胥国贵族。”安陵君道,“此女在典礼上侃侃而谈,论及外交方略,逻辑清晰,见识不凡,满朝文武竟无人能驳。”

姬允起身,踱步至窗前。庭院中,一树桃花开得正艳。

“第三天,阅兵。”安陵君的声音凝重起来,“这才是最让臣震撼之处。”

他详细描述了那支军队:步伐整齐划一如同一人,兵甲精良闪耀寒光,战车、弩阵、骑兵依次而过。但最令人心惊的是那些新式兵器——可连续发射的弩机、需数人操作的巨型床弩、以及……火炮。

“炮声如雷,三百步外的土丘瞬间崩裂。”安陵君至今回想,仍觉心悸,“若用于攻城,天下坚城恐难抵挡一日。”

御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所以,”姬允终于转身,目光锐利,“这个华夏国,有异于历朝的制度,有精锐的军队,还有……女子当权,百姓昂首。安陵君,依你之见,这是乱象,还是新朝气象?”

安陵君深深一躬:“臣不敢妄断。但臣在镇荒城月余,所见所闻,确有可借鉴之处。”

“哦?”

“其一,其农事。”安陵君道,“华夏北方原本贫瘠,但林凡推广新式农具、轮作之法、堆肥之术,去年粮食产量竟比三年前增了五成。我国乃粮仓,若得此法,产量还可再增。”

“其二,其工坊。”安陵君眼中闪过光彩,“臣参观过他们的铁器坊,三十人一日可出精钢刀剑百柄,且质量均匀。另有织机、水车、陶窑,皆有效率数倍于常法。我国丝绸、茶叶、瓷器若能效仿其法,产能必大增。”

“其三,”安陵君压低声音,“其民气。华夏百姓,人人识字者十之三四,孩童无论男女皆可入学堂。百姓议政,虽最终决策在上,但各级有‘议事会’,民意可上达。故而民心凝聚,为国效力者众。”

姬允重新坐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着。

“你想效仿?”

“非全然效仿。”安陵君谨慎道,“但其重农、兴工、教民之策,确可取之。且……”他顿了顿,“林凡公开宣称,愿与各国和平通商,传播技艺,共同发展。”

“共同发展?”姬允笑了,笑容中有一丝嘲讽,“列国相争数百年,无非你死我活。他真有此胸襟?”

“臣不敢妄测其心。”安陵君道,“但臣亲眼见,若我国迟疑,他国先得此利,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黎国虽富,但军力弱。北有胥国虎视,西有息国不时侵扰。若华夏真愿传播技艺,增强盟友国力,而黎国错过这个机会……

“你想如何做?”姬允问。

“派遣学子、工匠赴华夏学习。”安陵君显然早有筹划,“同时全面开放边境商贸。我国盛产稻米、丝绸、茶叶、瓷器,可换取华夏的铁器、机械、书籍。互通有无,各得其利。”

“还要派人去学?”姬允皱眉,“我黎国文教鼎盛,需向那北地蛮荒之学?”

“君上,”安陵君恳切道,“林凡之学,非诗书礼乐,而是经世致用之学。如何增产粮食,如何精炼钢铁,如何管理工坊,如何强兵富国。此乃实学,正是我国所缺。”

姬允闭目沉思。

窗外传来宫人细碎的脚步声,远处有钟鸣。这位守成之君,一生谨慎,从未做过如此大胆的决定。

但安陵君带回来的信息太具冲击力。那个北方新生的国家,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带着完全不同的规则与力量。

“若派学子工匠去,学成不归,如何?”姬允睁开眼。

“所以人选需精挑细选。”安陵君道,“臣建议,以宗室子弟、世家忠心子弟为首批。学成归来,必有重用。且……”他声音更低,“也可借机观察华夏虚实,结交其内人物。”

这是双刃剑,姬允明白。既可能学到真本领,也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还有一事。”安陵君补充,“臣在华夏时,闻其正在规划贯通南北的‘铁路’——一种以钢铁铺路,车辆其上可日行千里的奇物。若成,南北货运将彻底改观。我国若此时与之交好,或可争取铁路南延至黎国。”

日行千里。这四个字终于打动了姬允。

江南稻米运至北方,走水路需月余,陆路更久,损耗三成。若真能日行千里……

“准。”姬允终于道,“由你亲自主持遴选人员。记住,要忠心可靠的,且……不要只选工匠。选些聪慧的年轻人,去学他们的制度,他们的想法。”

“遵命。”安陵君深深行礼。

“另备厚礼。”姬允想了想,“将今春新茶、御窑瓷器、苏绣,还有……稻种,皆选最优者。既示好,也展现我黎国之丰饶。”

“是。”

安陵君退出御书房时,日已偏西。长廊上,他遇见了匆匆而来的公子稷——姬允的次子,年方十八。

“君父同意了吗?”公子稷急切地问。

这位少年公子对安陵君描述的华夏充满好奇,几日前就央求若遣人赴北,务必算他一个。

“同意了。”安陵君微笑,“公子真愿往?”

“当然!”公子稷眼中闪着光,“儿闻华夏有能载人飞天的纸鸢,有可视千里的镜筒,……若能亲见,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