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农学系学习。”公子稷擦擦手,“黎国以农立国,我想看看华夏的农业技术到底有何过人之处。这一个多月,收获颇丰。”
他指着试验田:“你看这些土豆,采用垄作法,通风好,病虫害少。那边是水稻试验田,用了新的灌溉方法。还有这——”他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棚子,“那是暖棚,冬天也能种蔬菜。”
公子稷的语气中充满兴奋:“郡主,华夏的农业不是靠天吃饭,而是用技术改变自然。我想把这些都学会,带回黎国。”
云裳郡主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明白了林凡办教育的真正目的——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培养改变世界的人。
最后一站是位于城北的“职业技能培训中心”。
这里的气氛与前几处完全不同。巨大的工棚内,数十人正在实际操作:有人在学习木工,有人在学习砌墙,有人在学习纺织,有人在学习烹饪。
“这里主要针对已经确定职业方向的人。”官员介绍,“比如想当泥瓦匠的,来学三个月砌墙抹灰;想当厨子的,来学半年烹饪;想当护理的,来学医护知识。以实操为主,理论为辅,学完通过考核就能上岗。”
云裳郡主看到医护培训区内,十几个女子正在学习包扎伤口。教师拿着模型手臂,演示如何止血、如何固定。
“这些学员毕业后,会分配到各城的医馆,或者随军做医护。”官员说,“以前打仗,伤员很多因为处理不当而亡。现在有了专业医护,死亡率降了三成。”
参观结束时,云裳郡主在培训中心的院子里遇到了几位同样来自黎国的交流人员。他们围坐在石桌旁,正热烈讨论着今天的见闻。
“难以置信,这里连砌墙的工匠都要经过培训。”一位工部出身的官员感叹,“在黎国,手艺都是师徒相传,好坏全看师傅。这里却有一套标准,怎么砌、用什么泥、留多宽的缝,都有规矩。”
“规矩才好。”另一位年轻的世家子弟说,“有标准才能保证质量。我看过他们建的房子,墙是墙,角是角,整齐得很。”
“可这样要花多少钱啊?”有人担忧,“学堂免费,培训免费,还要养那么多先生,华夏国库撑得住吗?”
这个问题让云裳郡主也陷入思考。确实,如此大规模的教育投入,需要雄厚的财力支持。
“撑得住。”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温良——华夏的教育部负责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这位中年文士面带微笑,走到石桌前。
“诸位有所不知,教育看似花钱,实则是投资。”温良坐下,示意大家不必拘礼,“主公算过一笔账:一个孩子从六岁入学,到十六岁普通教育毕业,国家投入大约五十贯钱。但这个人如果识字会算,进工坊做工,一年创造的财富就不止这个数。如果是高等学院毕业的技术人才,一年就能回报全部投入。”
他继续道:“再说夜校和职业培训。一个工匠经过培训,效率提高三成,废品率减半,他多创造的财富远超过培训费用。一个农民学会新的种植技术,亩产增加两成,全国加起来是多少粮食?”
云裳郡主听得入神。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教育。
“更重要的是,”温良的语气变得深沉,“教育让百姓明白事理,知道自己是国家的一员,知道自己的权利和义务。这样的百姓,不会轻易被谣言煽动,不会轻易对生活绝望。国家有难时,他们愿意出力;国家发展时,他们愿意奋斗。这种凝聚力,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黎国众人沉默良久。这番话颠覆了他们千百年来对教育的认知。
“可是……”一位年长的黎国官员迟疑道,“让所有人都读书,会不会……让百姓变得不好管?他们懂的多了,要求也就多了。”
温良笑了:“主公说过,百姓不是牲畜,不需要‘管’。国家与百姓,就像舟与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让百姓明理,不是让他们变得难管,而是让舟行得更稳。”
这话说得众人心悦诚服。
当晚,云裳郡主回到住处,在灯下写下长长的见闻录。写到一半,她停下笔,走到窗前。
镇荒城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工坊区还有夜班工人在劳作,学堂的灯火也未全熄,那是夜校还在上课。更远处,军营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军机院的学员在夜间训练。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就像一个巨大的学堂,每个人都在学习,都在成长。
她想起了白天在普通学堂看到的那个小女孩,想起了夜校里那位白发老皮匠,想起了公子稷在试验田里专注的神情,想起了医护培训中那些认真的女子。
教育,原来可以是这样。
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所有人的权利。不是空洞的经义,而是实用的知识。不是束缚思想的牢笼,而是开启心智的钥匙。
云裳郡主忽然很想见见林凡,问问他:你是怎么想到要建立这样一套教育体系的?你怎么敢让所有人都读书识字?你不怕他们懂得多了,会质疑你的权威吗?
但她大概能猜到答案。
那个从流民中崛起,建立了这个国家的男人,心中装的不是个人的权威,而是一个时代的蓝图。教育,是这个蓝图中最基础的一块拼图。
她重新坐回桌前,继续写下今天的感悟。这些文字,将会被送回黎国,送到父亲安陵君手中,送到国君面前。
或许,黎国也该思考,自己的教育该走向何方。
窗外,镇荒城的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那是亥时的报时。城市渐渐安静下来,但云裳郡主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学堂的诵读声又会响起,工坊的机器又会运转,田间的农人又会开始劳作。
这个国家,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部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为整体的运转贡献力量。
而教育,就是让每个部件都发挥最大效能的润滑剂。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思考。来到华夏这两个月,她看到的一切都在冲击着她二十年来形成的认知。或许,这就是林凡希望交流学习达到的目的——不是简单的技术传授,而是思想的碰撞,观念的更新。
夜深了。云裳郡主躺下,却久久不能入眠。
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温良的那句话:“让百姓明理,不是让他们变得难管,而是让舟行得更稳。”
黎国这艘舟,又该如何行得更稳呢?
这个问题,将伴随她度过在华夏的每一天,直到她找到答案,或者,找到问出这个问题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