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买卖纠纷。买家是位草原打扮的汉子,指着手中布匹说颜色与样品不符。卖家是中原商人,坚称是一样的。
眼看争执要升级,市场管理员及时赶到。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胸牌上写着“市场管理司实习员李平”。
“两位稍安勿躁。”李平声音清亮,“按市场管理条例第七款,货物与样品不符,买家有权退货。但需先鉴定是否真不符。”
他转向草原汉子:“这位客官,请出示样品布。”又对商人道:“请拿出同一批货的布匹。”
双方照做。李平将两块布并排展开,又请来旁边布匹区的老行家共同鉴定。日光下仔细对比后,老行家摇头:“颜色确有细微差异,应是染色批次不同所致。”
李平点头,对商人道:“按规矩,你需退货退款,并支付鉴定费。可有异议?”
商人苦笑:“无异议。是在下疏忽,未说明批次差异。”当即退款,并支付了五个铜板的鉴定费。
草原汉子收钱后,脸色稍霁,用生硬的汉语说:“你诚实,我下次还来买。”
纠纷迅速解决,人群散去。潞侯阳注意到,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无争吵无斗殴,依规处理,双方服气。
“这便是法治。”田穰苴低声说,“有规矩可循,有专人执行,百姓自然守序。”
离开市场,两人走进一家茶馆歇脚。茶馆里座无虚席,茶客们喝茶聊天,话题广泛:有议论今年土豆收成的,有讨论工坊新招工条件的,有猜测铁路何时修到自家门口的,甚至还有争论昨日文化区那个“礼制与法治”论题的。
潞侯阳与田穰苴坐在角落,静静听着这些寻常百姓的闲聊。
“听说了吗?东街王铁匠的儿子考上了高等技术学院,学机械,将来能当工程师!”
“我家那小子要是能有出息,我也送他去考。现在认字了,在工坊当学徒,一个月能挣两贯钱呢。”
“要说还是主公的规矩好。我表兄在胥国做买卖,那边官差动不动就勒索,哪像咱们这里,明码标价,该交多少税就交多少。”
“就是。上次税吏多算了我五个铜板,我去税务所一说,第二天就退回来了,还道了歉。”
这些闲聊琐碎,却让潞侯阳看到了另一个望北城——不是林凡展示给他的那个光鲜亮丽的都城,而是百姓真实生活中的城池。在这里,规矩不是挂在墙上的空文,而是融入日常的准则;机会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人人可争的可能。
日落时分,两人回到国宾馆。刚进门,便见林凡已在厅中等候。
“潞侯微服出游,可有所获?”林凡微笑,并无责备之意。
潞侯阳坦然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林公治下,非止强兵富国,更是教化新民。佩服。”
三人落座,林凡亲自斟茶:“潞侯所见,只是表象。这城中仍有不足:贫富差距犹在,工坊污染未绝,新移民融入不易。治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潞侯阳沉吟片刻:“外臣有一问,不知当讲否。”
“请讲。”
“林公所建之制,似与古圣贤所言大同。然古之圣贤,言教化,言礼制,言仁政,却未言机器,未言商贸,未言平等法治。林公之制,根在何处?”
这个问题问得深刻。田穰苴都替国君捏了把汗。
林凡却笑了:“潞侯此问,直指根本。我之理念,根在四个字:实事求是。”
他放下茶杯:“古圣贤言教化,是因当时百姓蒙昧,需启民智。今我亦行教化,但教的是实用之学,因百姓需要知识谋生。古圣贤言礼制,是为定尊卑、明秩序。今我亦重秩序,但秩序不靠尊卑,而靠法治——因法治更公平,更持久。”
“至于机器、商贸,”林凡继续道,“此乃富民强国之器。百姓富足,国家强盛,才有余力行教化、施仁政。若民不聊生,国势衰微,纵有千般理想,亦是空中楼阁。”
潞侯阳听得入神。
“最后说平等。”林凡语气郑重,“非指人人相同——那不可能。而是指机会平等:无论出身,只要努力,都有上升之阶;法律平等:无论贵贱,违法同罪;人格平等:无论职业,互相尊重。”
他看向潞侯阳:“潞侯今日所见市场纠纷,那草原商人与中原商人,在调解员眼中只是‘买卖双方’,不分族裔,只看对错。这便是平等之始。”
潞侯阳沉默良久,终于起身,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明日签约,心中再无犹疑。”
林凡还礼:“愿华夏与潞国,携手共进。”
是夜,潞侯阳在房中写下长篇书信。信中详细记述了今日所见所闻,最后写道:
“……林凡之治,非止强国之术,更是新民之道。儿臣观其城,察其民,知其志不在兼并天下,而在改变天下。我潞国小弱,若效其法,择善而从,或可于这变革之世,寻得生机。明日签约,儿臣当以国运相托,望祖宗庇佑。”
而在元首府中,林凡对姜宓说:“潞侯此人,能放下身段去看市井,能思考制度根本,是个明白人。与明白人结盟,事半功倍。”
“你看中他了?”姜宓笑问。
“我看中的是可能性。”林凡望向窗外星空,“潞国虽小,但位置关键,国君开明。若能将潞国打造成华夏制度的试验田和展示窗,对周边国家的影响,将比十万大军更大。”
“你总想得长远。”
“不想长远,怎对得起这世间一场?”
两人相视一笑。
望北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照亮的不仅是一座城,更是一个正在成型的梦想。
明日,盟约将签。
而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