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黎国没人听进去。
又行三日,抵达黎国都城“秣陵”。
城门口,安陵君派来的管家已等候多时:“郡主,主公在府中等您。”
“我要先入宫面见国君。”
“这……”管家为难,“主公吩咐,请您务必先回府。”
云裳盯着他:“是父亲的意思,还是……”
管家低头不语。
云裳明白了。国君姬允不想见她,或者……不能见她。
安陵君府邸果然如传闻中扩建了许多,新修的门楼高达三丈,石狮威猛,门楣上挂着“宰辅府”的金字匾额。云裳记得,三年前这里还只是普通的官邸。
进入正厅,安陵君正在喝茶。一年不见,父亲胖了不少,穿着崭新的锦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
“裳儿回来了。”安陵君放下茶杯,笑容满面,“在华夏国可好?”
云裳行家礼:“父亲安好。女儿在华夏国,学到了很多。”
“学什么?学那些奇技淫巧?”安陵君不以为意,“坐吧,一路辛苦。”
云裳没有坐,而是直接问道:“父亲,我听说胥国使臣来过?”
安陵君笑容一僵:“你从哪里听说的?”
“父亲不用管我从哪里听说。”云裳上前一步,“我只问一句:黎国是否要与胥国结盟,对抗华夏?”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侍立的仆从纷纷低头,不敢出声。
安陵君脸色沉下来:“裳儿,你久居华夏,心已偏向彼方了吗?”
“女儿的心,偏向的是黎国的长远利益。”云裳毫不退缩,“父亲,您知道潞国与华夏国达成了什么协议吗?华夏国将全套铁路技术转让给潞国,帮助潞国修建从安平邑到安阳的一千八百里铁路。潞国将因此获得炼铁、机械制造、工程管理等全套工业能力。这是真正的强大之路!”
她越说越激动:“而我们黎国在做什么?在砍掉稻田种橡胶,在扩建宫殿炫耀财富,在幻想用橡胶拿捏华夏国!父亲,您知道华夏国已经在试验合成橡胶了吗?一旦成功,我们的橡胶还有什么价值?”
安陵君猛地站起:“放肆!”
“女儿还没说完!”云裳眼中含泪,“元宵节我在镇荒城,亲眼看到烟花盛宴。那一夜用的火药,足够打一场大战!华夏国的实力,远超我们想象!胥国为什么要拉拢我们?因为他们不敢单独对抗华夏,需要挡箭牌!父亲,黎国真要当这个挡箭牌吗?”
“住口!”安陵君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你懂什么?!朝政大事,岂是你一个女子能妄议的?!”
云裳看着震怒的父亲,忽然觉得陌生。一年前,父亲还会耐心听她说话,会与她讨论天下大势。现在,只剩下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父亲,”她声音颤抖,“您还记得一年前送我去华夏国时说的话吗?您说:‘裳儿,此去多看多学,黎国太小,要学会与大国相处之道。’”
安陵君一怔。
“女儿看了,学了。”云裳泪流满面,“女儿看到了华夏国的强大,也看到了他们的克制;看到了他们的技术,也看到了他们的理念。林凡首席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强大,不是征服多少国家,而是能让多少人过上好日子。’父亲,这才是我们应该追求的强大啊!”
安陵君沉默良久,缓缓坐下,声音疲惫:“裳儿,你不懂。朝堂之上,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橡胶利益牵扯太多人,这些人现在权势熏天,连国君都要让他们三分。与胥国接触,也是不得已……”
“那父亲就甘心看着黎国滑向深渊吗?”云裳跪倒在地,“女儿恳请父亲,明日带女儿入宫,面见国君。女儿要将所见所闻,当面禀告!”
安陵君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你先起来。明日……明日再说。”
当夜,云裳住在昔日的闺房。房间还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但窗外景象已完全不同——原本能看到远处农田的地方,现在被新建的贵族府邸挡住。
她睡不着,起身写信。一封给林凡和姜宓,汇报黎国现状;还有一封……是给她在华夏国结识的朋友们的,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
写到一半,窗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云裳一惊,警惕地走到窗边:“谁?”
“郡主,是我。”一个苍老的声音。
云裳推开窗,月光下站着一位白发老臣——正是当年那位说“富贵如浮云”的老大夫,晏平。
“晏大夫?您怎么……”
“老臣冒昧。”晏平低声道,“郡主今日在府中慷慨陈词,老臣都听说了。郡主可知,您走后,君上在书房独坐了两个时辰?”
云裳心头一紧:“父亲他……”
“君上并非不明事理,只是身陷局中,难以自拔。”晏平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胥国使臣带来的盟约草案副本,老臣设法抄录了一份。郡主请看。”
云裳接过,就着月光细看。越看心越凉——草案中,胥国要求黎国在胥华开战时,切断对华夏国的橡胶供应,并允许胥国军队借道黎国边境。作为回报,胥国将“保护”黎国安全,并“协助”黎国夺取华夏国的部分技术。
“这是要将黎国绑上战车!”云裳的手在颤抖。
“正是。”晏平叹息,“但朝中主和派势弱,主战派以‘橡胶可制华夏’为由,蛊惑人心。国君犹豫不决,安陵君……唉。”
云裳握紧文书:“晏大夫,明日我要入宫面君,您能帮我吗?”
“老臣正是为此而来。”晏平拱手,“明日早朝,老臣会奏请国君接见郡主。但郡主需有准备——朝堂之上,恐有凶险。”
“我不怕。”云裳目光坚定,“若能为黎国争一线生机,云裳万死不辞。”
晏平深深看她一眼:“郡主长大了。老臣告退。”
窗关上,云裳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月光透过窗格,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知道,明日将是一场硬仗。但她必须打,为了黎国,也为了这一年在华夏国看到的那片光。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黎国的夜,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