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夜话与曙光(1 / 2)

田毅离开后的那个下午,林凡一直坐在政事堂的书房里。

窗外是三月暮色,斜阳将镇荒城的屋瓦染成一片暖金。远处工厂区的烟囱仍冒着白烟,隐约能听到蒸汽机的轰鸣声——那是钢铁轮船的部件正在日夜赶工。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凡面前摊开着九州地图,潞国的位置被朱砂笔圈了出来。从安平邑到安阳的那条红线,如今已画上了一半。旁边堆着几份密报:潞国边境陈兵、胥国使者频繁出入黎国宫廷、戎狄部落开始反常集结……

他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纸张,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姜宓在门外站了许久。

她手中端着一碗新炖的银耳莲子羹,温度从滚烫变得温热,又从温热变得微凉。几次想推门进去,又几次停下。她太了解林凡了——当他陷入这种沉默的深思时,意味着有重大的决策正在他脑中碰撞。

终于,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暮色转为夜色。侍女进来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了书房。

姜宓轻轻推门进去。

林凡仍保持着那个姿势,连手指敲击的节奏都未曾改变。姜宓将羹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出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城楼传来戌时的更鼓,然后是亥时的。

夜已深了。

林凡的眉头忽然舒展,手指停了下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从深水中浮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书房里坐了整整四个时辰。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对面坐着的姜宓。

那一瞬间,林凡的表情变了——从深思的凝重转为惊讶,再转为深深的心疼。他猛地站起身:“宓儿?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姜宓微笑,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看你思考得投入,不忍打扰。”

林凡绕过书桌,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显然已经坐了很久。“等了很久吧?我真是……一思考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没事。”姜宓轻声道,“只是看你从送走田将军后就一直沉默,有些担心。潞国那边……情况不好吗?”

林凡扶她起身,两人走到窗边的茶榻坐下。他提起小炉上温着的热水,泡了一壶茶——这是他从前世带来的习惯,心烦时总要喝点什么。

“不是不好,是太复杂了。”林凡斟了茶,递给姜宓一杯,“田毅这次来,表面上是感谢我们的支持,实际上是求援。胥国和戎狄已经在潞国边境陈兵,虽然暂时退去,但压力不会消失。”

姜宓捧着茶杯暖手:“那你是怎么答复的?”

“我承诺,若潞国遭入侵,华夏绝不会坐视。但我也明确说了,华夏不会替潞国打仗。”林凡抿了口茶,茶香微苦,“我们需要潞国先展现出保卫自己的决心和能力。”

“田毅接受吗?”

“他是个明白人。”林凡道,“他在华夏军事学堂学习过,理解我的意思——如果潞国连边境骚扰都要依赖我们出兵,那么在所有国家眼中,潞国就真的成了华夏的附庸。这对潞国长远发展不利,对我们也不利。”

姜宓若有所思:“所以你一下午在思考的,是如何在不直接出兵的情况下,帮助潞国渡过难关?”

“不止。”林凡放下茶杯,“我在思考一个更深的问题——我们和潞国结盟,给了他们技术、武器、发展机遇,却也让他们成了众矢之的。这像不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像不像我们华夏曾经经历过的‘怀璧其罪’?”

姜宓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几根白发。这个男人,三年前还是满头乌发,意气风发地在这片荒原上竖起第一座高炉。如今,他肩上扛着一个几百万人的政权,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你想起你的故乡了?”姜宓轻声问。

“嗯。”林凡望向窗外夜色,“在我的故乡,曾经有一个国家,因为掌握了先进的工业技术而迅速崛起,却也因为这份崛起引来了整个世界的敌视和围攻。那场战争……很惨烈。”

他没有说下去,但姜宓从他眼中看到了深藏的痛楚。她知道林凡来自一个遥远的世界,那里有他无法言说的过去。

“所以你在担心,”姜宓接上他的话,“担心潞国会重蹈覆辙?”

“更担心的是,”林凡转回头,“我们会不会无意中成了那个‘推手’?我们把技术给潞国,把枪炮给潞国,让他们快速强大,却没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去沉淀。现在列国眼红了,压力来了,潞国能顶住吗?如果顶不住,我们的援助岂不是害了他们?”

书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那是夜班货运列车从望北城开往镇荒城。

良久,姜宓开口:“但潞侯阳是个有远见的君主,田毅也是个有能力的将领。而且……他们的人民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我今天收到潞国来的信件,是安平邑几个商会联名写的,感谢铁路带来的商机,说他们的生意翻了五倍。”

她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封信,递给林凡:“信里还说,安平邑新建的学堂已经招收了三百个孩子,用的是我们给的教材。那些孩子的父母,很多是以前饭都吃不饱的农户。现在他们在工厂做工,孩子能上学,家里有了余钱……林凡,你改变了他们的生活。”

林凡接过信,却没有看。他握着信纸,声音有些沙哑:“有时候我在想,我到底是在拯救,还是在干预?我把另一个世界的技术、制度、理念带到这里,强行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进程。这是对的吗?”

“如果那些百姓有选择,”姜宓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觉得他们会选择回到三年前的生活,还是选择现在?”

林凡沉默。

“还有我。”姜宓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已死在逃亡路上,或者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是你给了我新的人生,给了这片土地新的可能。林凡,不要怀疑自己走过的路。”

林凡看着妻子,眼中情绪翻涌。他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拥抱。

“谢谢你,宓儿。”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每次我陷入自我怀疑时,你总是能把我拉回来。”

“因为你太重情了。”姜宓靠在他肩上,“你把每个人都放在心上,把每个决定都反复掂量。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负担。”

两人相拥片刻,林凡松开她,神色已恢复清明:“你说得对。路已经走了,就不能回头。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走好下一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潞国位置:“潞国现在最缺的不是兵力,而是时间。需要时间让新军训练完成,让铁路全线贯通,让工业体系建立起来。所以我们要做的,是为他们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