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狼山,白日里已有几分暑气,但山谷深处因着山影遮蔽,倒是凉爽。
黑石谷如今已模样大变。谷口立起了三丈高的木石混合哨塔,塔上架着最新式的重机枪,枪口黑洞洞地指向进出山谷的唯一通道。哨塔两侧延伸出夯土包砖的围墙,墙上开了射击孔,墙外挖了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围墙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个岗哨,士兵们持枪肃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山岭。
李敢站在中央哨塔上,举着从华夏国带来的单筒望远镜,缓缓扫视着方圆十里内的山脊线。这位年轻团长在接到驻守黑石谷的任务后,只用了半个月时间,就把这片山谷打造成了一座军事堡垒。
“三号哨位报告,东侧山脊无异常。”
“五号哨位报告,西谷口有三只鹿经过,已确认无威胁。”
腰间的传声铜管里传来各哨位的汇报声。这套简易的通讯系统是林凡提出的设计,用铜管连接各哨位,通过敲击长短传递简单信号,虽然简陋,但在没有电报的山谷里极为实用。
“保持警戒。”李敢对着传声管说,目光却投向山谷中央那片忙碌的工地。
那里是真正的核心——石油开采与提炼区。
山谷中央,原本渗漏原油的黑色岩层区域,已经被清理出一片方圆百丈的平整场地。场地边缘,六座钻井架已经立起,其中四座还是传统的人力钻井——数十名工人推动巨大的绞盘,带动钻头向地下深处钻进。另外两座则是新设计的蒸汽动力钻井机,高大的铁架上安装着改良的小型蒸汽机,通过齿轮组带动钻杆旋转,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场地中央那座正在搭建的奇特建筑。
那是一座高达五丈的砖石铁架混合结构,底部宽大,向上逐渐收束,顶端伸出一根长长的铁管。建筑周围搭满了脚手架,工匠们正在脚手架上忙碌,敲打声、吆喝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这就是第一座实验性炼油塔——或者说,是炼油塔的第三版设计方案。
墨恒站在塔下,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图纸,图纸边缘已经卷曲发毛。他抬头看着正在施工的塔身,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墨部长!”一个工头匆匆跑来,“第三层的耐火砖砌到一半,林首席又说蒸汽盘管的布局要改,让我们先停下来!”
墨恒长叹一声,翻到图纸的某一页,果然看到林凡新画的草图贴在原设计图上,上面用朱砂笔标出了修改方案。
“拆吧。”墨恒揉着太阳穴,“按首席的新方案来。告诉弟兄们,今晚加餐,每人多加二两肉。”
工头苦着脸去了。墨恒低头看着手中的图纸,从第一版到第三版,炼油塔的设计几乎面目全非——最初是简单的蒸馏釜,后来改成多级蒸馏,现在又加入了蒸汽加热盘管和回流装置。每改一次,就意味着已经施工的部分要拆掉重来。
但墨恒没有怨言。因为他亲眼看着,每一次修改,都让那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原油,在林凡和墨离的实验中,一点点变成清澈的、可以燃烧的液体。
“墨恒!”远处传来林凡的声音。
墨恒抬起头,看到林凡和墨离从临时实验室方向走来。两人都穿着耐油的皮革围裙,手上沾着黑色的油污,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神色。
“最新实验成功了!”墨离抢着说,“我们改进了分馏温度控制,轻油的收率提高了三成!而且杂质少了!”
林凡补充道:“所以炼油塔的第三层需要重新设计。我画了新草图,蒸汽盘管的分布要调整,增加一组冷凝器。”
他走到墨恒面前,看着对方疲惫的脸,歉意地笑了笑:“辛苦了。我知道改来改去很折腾,但这是必经的过程。我们没有现成的经验,只能一边实验一边改进。”
“我明白。”墨恒点头,“只是工期可能要延后……”
“工期不急,质量第一。”林凡拍拍他的肩,“这座塔不仅是用来炼油的,更是我们积累经验、培训人才的平台。每一个部件为什么要这么设计,每一次修改是基于什么原理,你都要让工匠们明白。将来我们要建更大的、更先进的炼油厂,这些人就是骨干。”
墨恒精神一振:“是!我会安排工匠轮班学习,让每个人都懂原理。”
三人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铜号声从谷口方向传来——那是警戒信号。
林凡脸色一肃:“去看看。”
谷口哨塔,李敢将望远镜递给林凡:“东北方向,十里外山脊,有反光。”
林凡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远处的山脊线在镜头中清晰起来,那是狼山的一条支脉,山势陡峭,林木稀疏。仔细搜索片刻,果然在一处岩石后发现了金属的反光——不是自然反光,而是有规律的、间歇性的闪烁。
“是镜片信号。”林凡判断,“有人在用铜镜或类似的东西传递消息。”
“戎狄骑兵?”墨离问。
“不一定。”林凡继续观察,“反光点固定不动,不像是游骑。而且这个位置……能看到山谷全貌。”
他心中一沉。狼山山谷的位置虽然隐秘,但如果有心人从那个制高点观察,还是能看到谷中的大致布局——哨塔、围墙、钻井架,还有那座正在施工的炼油塔。
“李敢,派一个小队,摸上去看看。”林凡下令,“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对方人少,尽量活捉;如果人多,立即撤回,不要交火。”
“是!”李敢转身传令。
半个时辰后,侦察小队带回消息:山脊上发现三个人的痕迹,有熄灭不久的篝火,有马蹄印,还有破碎的干粮。从痕迹判断,对方已经在此潜伏至少两天,今早刚刚撤离。
“他们看到了多少?”林凡问侦察队长。
“从那个位置,能看到谷口工事和中央的钻井架。”队长回答,“但炼油塔被山岩挡住了部分,应该看不全。另外,我们在附近发现了这个。”
队长递上一片破碎的布条,是深蓝色的粗麻布,边缘有特殊的编织纹路。
林凡接过布条,仔细辨认。这种编织方式……他见过。在镇荒城,那些从胥国来的商人,穿的衣服就是这种纹路。
“胥国的人?”墨离也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