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日倒计时
二月廿三至三月初四,这短短的十日,在镇荒城的历史上却仿佛被拉长成了经年累月。
政事堂主楼顶层的元首办公室内,灯光常常亮至黎明。林凡桌案上堆积的文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减少、又增加。他不再像往常那样逐一细批,而是将精力聚焦在审阅各部提交的融合方案核心原则和关键措施上,用朱笔做出“准议”、“驳回重拟”、“需与XX部协调”等简洁批示。困极了,便在内间小榻上和衣而卧两个时辰,醒来用冷水抹一把脸,继续投入工作。
整个华夏的行政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原本需要半月甚至数月协商的议题,在“十日限期”的压力下,被压缩进一场场通宵达旦的会议中。
行政院的走廊里,抱着厚重卷宗疾步而行的官员们,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他们讨论的不再是“该不该做”,而是“怎么做更好”、“如何规避风险”、“哪里需要增补条款”。争论依然激烈,但目标空前一致——绘制出一份可行的融合蓝图。
周谨的办公室成了临时调度中心。这位行政院院长仿佛年轻了十岁,每天只睡不到三个时辰,却精神矍铄。他面前挂着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写着各项任务的进度、责任部门、卡点问题。他协调着计然、于安民、温良、阿木等人,确保内政、财政、教育、农业等方案既能独立成章,又能相互衔接。
军机院那边,气氛更加肃杀。铁戎直接搬进了作战指挥室,与孙铮、公羊毅、石猛、大康、孙焕等战区司令以及装备部郑渠、后勤部钱谷,通过加密电报和信使,反复推演军队接收、整编、换防、布防的每一个环节。沙盘上的小旗被反复拔起、插下,代表军队调动的线条纵横交错。他们不仅要考虑如何消化近二十万“新军”,更要预判胥国联盟可能做出的军事反应,重新划定各战区的防御重心和机动力量。
墨离的研发部相对安静,但实验室和绘图室里的灯火同样彻夜不灭。技术共享的分级目录、保密协议范本、外来工匠考核流程、核心项目准入制度……一系列精细化的管理文件在快速成型。墨离深知,技术是华夏最大的优势,如何在融合中保持领先而又不显得吝啬排外,需要极高的平衡艺术。
卫鞅将自己关在档案室,身边堆满了华夏新法与潞国旧律的卷宗。他逐条比对,寻找可能冲突的关键点,起草《过渡期特别法》的条文,字斟句酌,力求在原则性与灵活性之间找到那条微妙的界线。
韩庐的监察院和内卫部的李凌则悄然撒开了一张大网。他们需要评估融合过程中可能出现的腐败风险点、治安盲区、以及内部颠覆破坏的隐患,并预先部署监控和应对力量。这份工作更加隐秘,也更加考验耐心与洞察力。
十天里,林凡抽空见了田穰苴和韩重两次。第一次是听取他们对潞国官僚体系、军队构成、地方势力、财政状况的详细汇报,这些第一手资料对完善方案至关重要。第二次,则是向他们初步通报了整合的基本方向和可能采取的措施,让他们有心理准备。田穰苴和韩重从最初的震惊、忧惧,到逐渐理解华夏方案的逻辑性与彻底性,心情复杂难言。他们也开始连夜草拟应对潞国内部可能反弹的策略,并筛选可用之才的名单。
猞猁的情报网络全速运转,来自潞国、草原、胥国、息国等各方的消息如雪片般飞向镇荒城。潞侯阳依旧昏迷,但病情暂时未进一步恶化;潞国几位公子和部分权臣已嗅到不寻常的气息,私下活动频繁;胥国华胥宫内,针对“潞国异动”的密议增加了频次;赫连勃勃在草原上强力推进聚居地建设,压制不同声音,为归附做准备……每一条情报都经过分析,转化为方案中需要考量的变数。
姜宓则在元首府与政事堂之间奔波。她不仅要照料幼子林晨,还要协助林凡处理一些日常政务,安抚因元首全力投入融合事宜而可能产生的不安情绪。她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维系着华夏核心圈的稳定与温暖。
十日之期,如同一座熔炉,将纷繁复杂的问题、众说纷纭的争议、庞杂散乱的信息,熔炼、锻打、淬火,逐渐成形。
二、议政厅的再次集结
三月初五,辰时。
春寒料峭,但镇荒城的天空是难得的湛蓝。大议政厅的铜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侍卫肃立两旁。与会者们陆续抵达,脚步或沉稳,或急促,但都带着一种经过高强度思考后的凝重气质。
椭圆长桌旁,华夏的九位常任委员已然就座。林凡坐在主位,翻阅着最后一份摘要文件,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淡淡的青色透露出连日的辛劳。姜宓坐在他左侧,一身庄重而不失雅致的深青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柔和却隐含力量。周谨、铁戎等人面前都放着厚厚的最终方案文本,手指无意识地轻敲封面,等待着开始。
外侧座椅上,赫连勃勃带着秃发乌孤几乎是踩着点进来的。他一身风尘,皮袍下摆还沾着草屑,显然是一路急赶,但精神头十足,铜铃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厅内肃穆的氛围,对林凡抱拳一礼后,大大咧咧地坐下,还顺手拍了拍秃发乌孤的腿,低声道:“瞧这阵仗,比咱们部落会盟气派多了。”
潞国一方,田穰苴和韩重早已正襟危坐,他们换上了相对正式的官服,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虑显示着内心的煎熬。潞清徽公主坐在他们身后稍偏的位置,穿着一身淡雅的月白色衣裙,外罩浅碧色半臂,依旧低垂着头,双手紧紧交握在膝前,细看之下,指尖有些发白。她能感受到今日气氛的非同寻常,那是一种决定命运般的沉重。
当所有人落座,侍从悄然退出并关上沉重的铜门后,议政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林凡合上手中的文件,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如沉静的水面扫过全场,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十日已到。今日,我们不听空谈,不听假设,只听基于事实与推演的具体方案。蓝图能否成立,在于细节是否扎实。各部按序汇报,聚焦核心原则与关键措施。开始。”
他的话语为今日的会议定下了务实、高效的基调。
第一个起身的是卫鞅。这位大理院负责人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官服,衬得他的脸庞愈发冷峻。他走到厅中特意放置的一块书写板前,拿起炭笔,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在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法”、“一”。
“法律,乃国之基石,融合之准绳,秩序之保障。”卫鞅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基于过去十日对潞国旧律、草原习惯及我华夏新法的研判,我部确立的根本原则只有一条:华夏境内,法度一体,不容二轨。此乃维护公平、杜绝纷争、建立长治久安之前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田穰苴和赫连勃勃,见二人神色专注,继续道:“然而,骤然而行,易生抵触。故提出‘一年过渡,阶梯并轨’之具体方案。”
他用炭笔在“法”字下划出三条线:“其一,即时效力。自融合公告正式发布之日起,所有新发生的刑事、民事、商事案件,无论当事人来自华夏、潞国或草原,其审判一律适用《华夏宪章》及我国已颁布之各项新法。原有之诸侯国法、部落习惯法,自公告日起,于司法审判领域即刻失效。此条,意在确立新法的权威性与唯一性,刻不容缓。”
田穰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韩重眉头紧锁。这意味着潞国沿用了数百年的礼法体系将在法理上被瞬间取代。赫连勃勃则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草原的规矩本就多变,强者为尊,对此反而感受不深。
“其二,缓冲处理。”卫鞅写下“过渡”二字,“对于融合公告发布前已发生、尚未审结的积案,以及在接下来一年过渡期内,因旧有风俗、惯例而产生的民间轻微纠纷(如田界、婚嫁、债务等),设立缓冲机制。各地将组建‘融合调解庭’,成员由我方法官、潞国通晓旧律且品行端正之士、草原德高望重之头人代表三方共同组成。调解庭可参照旧俗或习惯进行调解,但达成的调解协议,其内容不得违背新法确立的基本人伦、产权、公平原则。同时,赋予当事人选择权——若不服调解,有权直接要求按新法程序审理。此条,旨在减少立即执行的冲击,给予民众适应时间,但底线清晰。”
“其三,最终统一。”卫鞅写下“一年期”,“过渡期以整年为限,不可延长。期满之日,全境司法审判彻底统一于新法体系之下,所有旧律、旧俗不再具有任何司法参考价值。为确保此目标,需配套进行大规模、持续性的普法宣讲,编写通俗易懂的普法读本,并优先在潞国主要城邑、草原规划之聚居地,设立新式法院,配备经过培训的法官与书记员。”
汇报完毕,卫鞅看向林凡:“以上为我部方案核心。细则已附于文本之中,包括调解庭组织章程、普法计划大纲、法院建设标准等。”
林凡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众人:“卫鞅院长所提,原则清晰,缓冲合理。法度统一是融合的筋骨,筋骨不正,则体魄不健。过渡期安排体现了务实精神。后续需重点细化调解庭的公正性保障机制,以及普法如何深入人心。铁戎院长。”
三、军权收归与重塑
“到!”铁戎声如洪钟,早已按捺不住,闻言霍然起身。这位军机院长今日全身戎装,甚至佩了剑(虽然按规定议政厅内需解剑,但今日特殊,林凡特允),龙行虎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九州地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指挥棍。
“军队,国之利刃,社稷之干城!”铁戎的声音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此刃,必须握于中央之手,只听从一个号令!此即我部整合方案之根本原则!”
他手中的指挥棍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草原区域:“具体措施,分述如下。第一,草原方面。”他看向赫连勃勃,“赫连首领麾下八万常备骑兵,乃草原精华。我军机院决议,将此八万骑,整体改编为‘华夏西部战区骑兵第一至第八旅’!撤销原有部落编制,打散重组为旅、团、营、连、排、班,完全纳入我军建制序列!”
赫连勃勃身体微微一震,目光紧紧盯着铁戎。
“改编后,这八个骑兵旅,将按计划分别进驻我方指定的西平关外围、狼山南麓河谷、漠南草场等五处新建或扩建之永久性营区。”铁戎的指挥棍在地图上画出几个圈,“进驻后,立即开始为期三个月的集中整训,整训工作由西部战王大康司令部全权负责,我军机院派遣督导组。整训内容包括:队列纪律、基础战术、武器操作(换装我制式马刀、骑枪、部分配发骑弓)、军规军纪学习、以及……思想教育。”
他顿了顿,继续道:“与此同时,草原各部落所有非正式编制的临时征召兵、头人私兵、护卫队等,必须在规定时限内无条件解散!所有武器、甲胄、战马(超出民兵配额部分)进行登记,统一上交至指定军械库,由我后勤部评估处理。各部落,仅可保留不超过百人的‘民兵队’,职责仅限于本部族聚居地之日常巡逻与治安维护,武器配置严格受限,并接受我内卫部地方治安机构的业务指导和监督。”
秃发乌孤在赫连勃勃耳边低语了几句,赫连勃勃眉头紧皱,显然在消化这巨大的变化。这意味着他个人对军队的直接控制力将大幅削弱,但部落武装也被极大限制,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公平”。更重要的是,他的核心力量被纳入了华夏正规军体系,获得了合法身份和稳定补给。
“第二,潞国方面。”铁戎的指挥棍移向东部和北部,语气更加斩钉截铁,“潞国军队体系庞杂,须快刀斩乱麻,分而治之!其北部边军及北疆城一线守军,约三万精锐,整体划归北部战区石猛司令麾下整编;其东部主要防范胥国之边军及临近郡县驻军,约四万人,划归东部战区公羊毅司令整编;其余中央禁军、都城卫戍及内地各郡郡兵,总计约八万余人,划归中部战区赵武司令整编!”
田毅和韩重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不仅是肢解,更是将潞国的军事力量按地域和功能彻底分割,化整为零,分别置于华夏不同战区的掌控之下,再无重新聚合的可能。
“同样原则!”铁戎的声音提高,“所有潞国境内的乡勇、团练、贵族私兵、府兵等非国家正式常备军,一律解散!武器甲胄登记上交!胆敢隐匿私藏者,以谋逆论处!”
“关于整编标准!”铁戎转过身,面向众人,目光如电,“所有接收之部队,营级以上军事主官、政工主管,原则上全部由我华夏现役军官担任。对于其中能力突出、态度诚恳、经过严格政治审查和军事技能考核的原潞国或草原军官,可设为‘代理’职务,观察期不少于一年。连、排级军官,通过统一考核,择优留用,融入我军官培养体系。”
“所有士兵,重新登记造册,进行严格的政治审查和体格检查。随后,投入为期三个月的新兵强化训练,内容与我华夏新兵一致!训练结束考核合格者,方能正式授予华夏军籍,享受同等军饷待遇。不合格者,转入建设兵团或资遣回乡。”
“最关键的一步——换装!”铁戎强调,“整编完成后,所有部队逐步换装我华夏制式军服、武器、装具,执行我华夏统一的军律条令、后勤保障条例、作战训练大纲!我们要的,是一支从里到外都烙印着华夏军魂的新军队,绝不是一群换了个旗号、旧习难改的乌合之众!”
他最后补充道:“为确保整编顺利,镇压可能出现的武力反抗或骚乱,军机院已制定周密预案。整编期间,各接收战区将派遣大量教导员、宪兵队、督战队深入部队基层。反抗者,格杀勿论;消极抵制、煽动闹事者,严惩不贷;主动配合、表现优异者,不吝奖赏!”
铁戎的汇报充满杀伐之气,却又条理分明,显示出军机院对此事的极度重视和充分准备。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林凡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军队整合,是融合成败之关键,亦是风险最高、阻力最大之环节。铁戎院长所拟方案,原则正确,目标明确。军队不统一,则一切政令皆为空文。手段必须坚决,此点毋庸置疑。”
他话锋一转:“然,执行过程,需刚柔并济,讲究策略。对于中下层军官与士兵,当以争取、教育、转化为先。对于可能出现的叛乱,则须以雷霆手段迅速扑灭,勿使其蔓延。此方案批准执行。会后,铁戎院长需立即与赫连首领、韩老将军详细对接,拟定具体的部队交接时间表、行军路线、整训营地安排、以及应对突发事件的联合指挥机制。计然部长。”
四、财权、土地与行政重塑
计然起身,这位财政部负责人总是带着一种精打细算的沉稳。他打开手中厚重的账册,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财权,乃国之命脉,政令通行之保障。我部融合方案之核心原则可概括为:资产国有化,税收归中央,开支预算制。”
“具体实施,分三步走。” 计然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第一步,资产接收与清算。即日起,财政部将派遣多个稽查小组,会同潞国户部(田穰苴大人协调)、草原赫连首领指派之代表,共同对羌戎王庭遗存公库、各主要部落公库、以及潞国国库、各郡官仓,进行彻底盘点。所有现存之金银铜钱、绢帛布匹、粮食草料、官营工坊、矿场等,一律登记造册,核对账实。盘点完毕后,除预留部分作为地方维持运转之必要经费外,大部分将分期分批,安全运抵镇荒城国库或我部指定的战略储备库。此项工作,务必公开、透明、账实相符,避免贪墨纠纷。”
田穰苴嘴角微微抽动,这等于将潞国数百年的积累尽数掏空。韩重也是叹息一声。赫连勃勃则挠了挠头,草原财富流动性大,对此感受稍浅,但也知道这是上交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