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九,胥国都城,华胥宫。
春日的阳光透过高耸的殿窗,在九州殿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殿内四角巨大的鎏金蟠龙香炉吞吐着沉水香的袅袅青烟,却压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紧绷与寒意。
往日庄严肃穆、用于举行最重大朝会或接待他国元首的九州殿,今日殿门紧闭,禁军精锐层层把守在外,连只飞鸟都难以靠近。殿内没有往常百官朝贺的盛景,只有寥寥数人,分坐于主位之下。
胥国国君宇文渊高居主位。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双眉如刀,一双眼眸深不见底,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下方众人。他并未穿戴最隆重的冠冕朝服,而是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但久居上位的威仪,仍让殿内气氛不由自主地以他为中心凝滞。
左右下首,分别坐着四位代表各方势力的核心人物。
左首第一位,是息国太傅晏婴。这位以睿智、节俭闻名于诸侯的老臣,今日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儒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矍。
左首第二位,是黎国上大夫崔琰。与晏婴的简朴形成鲜明对比,崔琰一身绛紫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扳指。他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细长的眼睛里不时闪过精明的算计。
右首第一位,是戎狄大汗拓跋雷。这位草原霸主并未像在自家王帐中那般随意,但也未完全遵从中原礼仪。他穿着翻毛皮袍,粗壮的手臂裸露在外,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伤疤。他大马金刀地坐着,一双虎目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殿内诸人,尤其是对面的晏婴和崔琰,眼中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对农耕文明既轻视又觊觎的复杂神色。
右首第二位,则显得格格不入——赫连吒罗。这位曾经的羌戎大汗,如今形容憔悴,眼窝深陷,昔日草原雄主的霸气早已被逃亡的狼狈与刻骨的怨恨取代。他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胥国武官常服,坐在最末的座位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像一头被困在笼中、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饿狼。
各国随行的核心重臣或心腹将领,如胥国的内政大臣胥文、大将魏廖,息国的蒙骜,黎国的钱益(作为崔琰副手),戎狄的巴特尔,以及赫连吒罗仅存的亲信拔也鲁,皆垂手肃立于各自主君身后,屏息凝神。
大殿中央,青铜炭火盆中上好的银骨炭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融融暖意,却似乎怎么也暖不透这殿宇深处弥漫的、源自权力与生死博弈的冰冷。
“诸君,”宇文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今日我等摒弃前嫌,齐聚于胥国华胥宫,所为何事,想必心中都已明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北地惊雷骤起,风云变色。林凡,以一介工匠之身,借奇技淫巧与蛊惑人心之术,数年间席卷北境,鲸吞邢国,如今更悍然兼并潞国、草原。其疆域之广,人口之众,军力之强,已远超昔日任何一方霸主。此非寻常诸侯争霸,此乃……欲倾覆九州旧制之狂澜!”
宇文渊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沉痛与警醒:“均势已破,独木难支!林凡所谓‘融合’,实为吞并;所谓‘新法’,实为毁礼;所谓‘救民’,实为收买人心!其志绝不止于北方。待其消化潞国、草原,稳固内政之后,兵锋所向,必是我等在座诸位!届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拓跋雷首先沉不住气,大咧咧地开口,声如洪钟:“宇文国主,话说得在理。不过,那林凡现在兵强马壮,地盘比我们几个加起来还大,手里还有那些会冒烟的铁车、能连发的火铳。咱们几个凑一块,真就能挡住他?别到时候盟约墨迹未干,人家的骑兵就踹到帐篷门口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却问出了在场不少人心中最现实的忧虑。
晏婴手中的念珠停止了捻动。他抬起眼皮,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拓跋雷,声音苍老却沉稳:“拓跋大汗所言,乃是实情。林凡之势,确如燎原之火。”
他话锋一转:“然,正因其势大,方显联合之必要。烈火烹油,看似猛烈,却最忌釜底抽薪。林凡所依仗者,无非三样:一为强军利器,二为蛊惑民心之说辞,三为快速增益国力的工商之技。”
晏婴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宇文渊身上:“强军利器,可仿可破,无非时间与资源。蛊惑民心之说辞,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根基浅薄——其重工商而轻农桑,重匠役而贬士人,重平等而毁纲常,此等颠覆伦常之论,能得一时之拥趸,却难获士绅宗族长久之心。至于工商之技……”
他微微摇头:“奇技淫巧,或可富国,却难安邦,更易滋生奢靡与不公。潞国旧贵,如今安在?田氏、韩氏等大族,是真心拥戴新法,还是迫于形势?草原各部首领,兵权可还在自己手中?赫连勃勃是得了实惠,但他麾下那些头人,当真人人甘心做华夏一介普通将官?”
这番话条分缕析,直指核心,殿内众人神色都严肃起来。
崔琰适时地点头附和,他的声音圆滑而富有说服力:“晏太傅洞若观火,所言极是。且从黎国切身之痛来看,华夏掌控之工商技术、贸易路线,已对我等构成致命威胁。其工坊所出之铁器、布匹、琉璃、乃至最近传闻的‘灯’与‘皂’,质优价廉,倾销各国,我国内工匠纷纷破产,市井萧条。其商队把控北方皮毛、药材,南方香料、橡胶之流通,坐地起价,盘剥巨利。如今其融合潞国、草原,资源整合,生产能力必将更上一层楼。长此以往,各国财赋命脉恐将尽数操于其手,届时无需动兵,只需断绝贸易、抬高物价,便可令我等国力衰竭,民不聊生!”
他顿了顿,看向宇文渊,语气转为忧心忡忡:“宇文国主,胥国虽强,然与华夏接壤最长,边境摩擦日增。其新得草原铁骑,如虎添翼,若择机南下,首当其冲者……”
宇文渊面色不变,眼中寒光却是一闪。
“够了!”
一声尖利而充满怨毒的嘶吼突然打断崔琰的话。赫连吒罗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过猛,身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殿内众人,尤其是拓跋雷和宇文渊。
“你们现在知道急了?知道怕了?”赫连吒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当初我在草原与林凡对峙,被他的火铳铁车打得损兵折将,派使者向你们求援,送了多少金银珠宝,说了多少好话!胥国敷衍塞责,息国隔岸观火,黎国只顾着趁乱压价收购我们的牛羊!你们谁伸过手?谁给过我一兵一卒、一粮一草?!”
他指着拓跋雷,厉声道:“还有你!拓跋雷!当初林凡攻打我王庭,你就在北边看着!是不是巴不得我和赫连勃勃那个狗贼两败俱伤,你好吞并我们的草场?!现在赫连勃勃把祖宗基业、八万儿郎拱手送人,摇尾乞怜换了个什么‘议员’的虚名!你们倒在这里高谈阔论什么根基、命脉、贸易?!可笑!无耻!”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拔也鲁在赫连吒罗身后,手已按上了刀柄,神色紧张。
拓跋雷被当面指责,脸色一沉,冷哼一声,斜眼看着赫连吒罗,讥讽道:“呦,这不是吒罗‘大汗’吗?怎么,自家亲兄弟把家业败光了,自己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逃到胥国,现在跑来跟我们撒气?当初你坐拥草原时,对我们戎狄各部可也没见多客气,劫掠边市、扣押商队的事干得少吗?如今落魄了,倒想起‘同仇敌忾’了?”
“拓跋雷!你找死!”赫连吒罗暴怒,就要冲过去。
“放肆!”
宇文渊猛地一拍面前桌案,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一双冷电般的眸子先是扫过拓跋雷,带着警告,然后定格在赫连吒罗身上。
“赫连首领,”宇文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有压迫感,“请你记住,这里不是草原王庭,是胥国华胥宫。也请你明白,今日你能坐在这里,是因为你还有价值——你熟悉草原,熟悉林凡的战术,更熟悉赫连勃勃的弱点。你若只想宣泄怨气,门在那边。”
赫连吒罗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在宇文渊冰冷的目光和胥国甲士无声的威慑下,最终还是强压下怒火,重重坐回椅子,扭过头去,不再看任何人。
宇文渊不再理会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大殿东侧那幅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型九州地图前。地图上山川河流、城邑邦国标注得极为详尽,而最新用朱砂勾勒出的、几乎占据了北方和东部近半江山的“华夏”区域,显得格外刺目。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那片朱红之上,指甲与绢帛地图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