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太傅说得对,崔大夫虑得是,拓跋大汗问得直接,赫连首领……怨得也有缘由。”宇文渊背对众人,声音在地图前回荡,“但过去之事,争执无益;互相指责,更显怯懦。赫连勃勃所为,确令人不齿,然,眼下最重要的是——指责与埋怨,能挡住林凡已经启动、并且必将滚滚向前的战车吗?”
他倏然转身,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所有人:“林凡公告所言‘融合’,实则鲸吞。其志绝非仅止于北方。诸位不妨自问:消化潞国、草原之后,其兵锋会首先指向何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是隔岸观火、但军力不弱的息国?是富庶繁荣、但内部生乱、军备松弛的黎国?是与其有旧怨、且接壤最广的胥国?还是……”他的手指划过戎狄草原,“拓跋大汗,你觉得,林凡会对水草丰美、盛产战马的戎狄之地,毫无想法吗?”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缓缓踱步:“今日之华夏,已非昔日之邢国,甚至比全盛时的潞国更为可怕。因为它不仅仅有军队和土地,更有一套能蛊惑人心的说辞,有快速增强国力的奇技淫巧,有一种……要将旧秩序彻底碾碎、重铸九州的势头!”
宇文渊停在众人面前,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诸君,我等此刻坐在这里,不是来互相埋怨旧账,也不是来缅怀逝去的荣光。我们是来寻找一条路!一条能让我们活下去,并且继续主宰自己命运、保住祖宗基业、庇护治下子民的道路!”
“林凡的融合是惊雷,”他目光灼灼,仿佛燃烧着火焰,“那我们,就要化作扑灭这雷火的暴雨!合纵连横,古已有之。今日,我宇文渊提议——”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胥、息、黎、戎狄,及赫连首领所代表的草原忠义力量,结成‘止华夏盟’!盟约主旨:互通有无,共抗强梁!在军事、经济、情报上全面协作,构筑防线,共遏华夏扩张之势!必要之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可先发制人,攻其必救,乱其内政,绝不让其安然消化胜利果实!”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众人或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
拓跋雷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铜铃般的眼睛转动着,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
晏婴重新垂下眼帘,捻动念珠,眉头微蹙,似乎在推算此举的得失与凶险。
崔琰眼神闪烁不定,手指轻轻叩击着膝盖,商业本能让他迅速评估着结盟的成本与潜在收益,以及……如何在盟约中为黎国,或者说为他背后的利益集团,争取最大缓冲和利益。
赫连吒罗则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复仇快意与绝处逢生希望的疯狂。
良久,晏婴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宇文国主雄心可嘉。然,结盟易,同心难。各家国情不同,所求各异。”
宇文渊似乎早有预料,平静道:“晏太傅所虑甚是。然,唇亡齿寒。今日林凡不动息国,只因时机未到,力量未足。待其稳固北方,整合完毕,东南富庶之地,焉能不入其眼?盟约具体条款,自可商议。息国无需立即陈兵边境,但可在粮草、军械、情报上予以支持,并承诺在华夏攻击任何盟国时,共同应对。此乃自保,亦是保人。”
晏婴沉默,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可以谈。
拓跋雷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结盟打林凡,我没意见!草原上的规矩,狼群合起来才能猎杀猛虎。不过,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打下来的地盘、抢到的东西,怎么分?这些得先说清楚!别到时候我们戎狄儿郎在前面流血,你们在后面摘桃子!”
“拓跋大汗快人快语。”宇文渊点头,“具体方略,正当细商。眼下,我有一策,或可一举数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宇文渊看向崔琰,意味深长:“崔大夫,听闻黎国如今内乱频仍,饥民遍地?”
崔琰脸色微微一变,叹了口气:“不瞒宇文国主,确是如此。天灾人祸,民生维艰,朝廷……唉,捉襟见肘啊。”他巧妙地将责任推给了“天灾”和“朝廷”。
“此危机,或可化为契机。”宇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精光,“林凡不是自诩悲天悯人,以救世济民为己任吗?华夏不是敞开怀抱,欢迎四方百姓‘融合’吗?那好,我们就送他一份‘大礼’。”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黎国与华夏南部边境:“黎国可暗中引导,甚至‘帮助’部分难以安置的饥民、流民,向华夏边境移动。无需动用军队驱赶,只需断了他们最后的生路,再稍加点拨,人求活命,自会如水之就下。”
“华夏若接纳,”宇文渊冷笑,“则骤然涌入数十万乃至更多饥肠辘辘、一无所有的难民,其粮食储备、治安管理、医疗卫生、安置压力将剧增,本就因融合而紧绷的内政,必受严重冲击,延缓其整合进程,消耗其国力。若其拒之门外……”他看向众人,“则其‘救民’谎言不攻自破,民心声誉受损,我盟可大肆宣扬其伪善冷酷,从内部动摇其统治基础。无论林凡如何选择,都将陷入两难。”
崔琰眼睛一亮,这计策既能缓解黎国内部压力,将祸水北引,又能给华夏制造麻烦,可谓一举两得。他立刻盘算起来,哪些地方的“刺头”和“冗余人口”可以“引导”出去。
“与此同时,”宇文渊继续道,“盟约各国,立即开始秘密动员,集结兵力,囤积粮草,整备军械。尤其是胥、息、黎三国,需加强边境防御,互相开放部分关键道路,建立快速联络与支援机制。戎狄与赫连首领的草原力量,则负责袭扰华夏北方边境、草原新附之地,焚烧粮草,截击商队,刺杀其委派的官员,制造恐慌,令其首尾难顾,无法专心内政整合。”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缓而充满力量:“当前,正是华夏最脆弱之时——新纳庞大疆域与人口,内部派系未融,法令推行受阻,军队整编未竟全功。此乃天赐良机!我等暗中备战,以难民乱其内,以袭扰疲其边,待其内忧外患交困、露出破绽之时……”
宇文渊没有说完,但殿内所有人都听懂了他未尽之言。那将是“止华夏盟”亮出獠牙,给予致命一击的时刻。
拓跋雷一拍大腿:“好!这法子实在!一边让他难受,一边磨咱们的刀!就这么干!”
晏婴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驱民之计,虽有伤天和,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老朽无异议。息国可提供部分粮秣,助黎国‘疏导’难民。”
崔琰笑容可掬地拱手:“多谢晏太傅体谅!黎国定当妥善办理。”
赫连吒罗嘶声道:“袭扰草原,交给我!我熟悉每一处草场,认得每一个还在心里念着旧主的部落!定要让林凡和赫连勃勃,不得安宁!”
宇文渊看着终于达成共识的众人,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冰冷的笑意。
“既如此,我等便歃血为盟,共签盟书。今日华胥宫中所议,皆为国家最高机密,若有泄露者,五国共诛之!”
他击掌三下,殿侧小门打开,内侍捧着早已准备好的盟书、酒器、匕首,鱼贯而入。
九州殿外,春日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华胥宫金色的殿脊之上。风起,卷动殿前广场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一场席卷九州、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午后,于华胥宫深处,悄然酝酿成型。而远在数千里外的镇荒城,对此尚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