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潞国旧都安阳,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也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哀戚。昔日繁华的街市,如今显得有些寥落,许多店铺门口挂起了表示丧事的白色布幡,行人神色匆匆,低声交谈间不时夹杂着叹息。
潞侯阳病逝的消息,如同暮春最后一场寒雨,浇透了这片古老的土地。这位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以惊世骇俗的方式将国家和女儿托付出去的君主,终究没能等到亲眼看到“融合”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消息是三天前,通过加密电报和八百里加急同时送到镇荒城的。电文很简短:“潞侯阳,于五月廿七子时三刻,薨于安阳旧宫,遗命薄葬,不劳民力。田穰苴、韩重泣告。”
林凡接到消息时,正在与周谨、铁戎商议针对胥国可能的经济反制措施。他沉默了片刻,对书记官道:“回复:已知悉,谨致哀悼。请田、韩二位大人妥为料理后事,一应所需,可由‘潞地融合过渡期特别行政公署’支应。另,即安排清徽公主返回安阳。”
他顿了顿,补充道:“调中部战区赵武部,精选五百可靠官兵,组成护卫仪仗,随专列护送公主返乡。一路务必确保公主安全,并协助维持安阳秩序。”
命令下达得迅速而平静。但林凡知道,潞侯阳的离世,不仅仅是一位君主的故去,更是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也是对他所推动的融合进程的一次微妙考验。
当天下午,潞清徽被请到了元首府的小会客室。她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穿着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除了一支白玉簪,别无饰物。
“公主殿下,”林凡看着她,语气平和而尊重,“安阳传来消息,潞侯……已于前日夜里,薨逝了。”
潞清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纤细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立刻掉下来。这些日子在镇荒城,她虽远离故土,忐忑不安,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奢望,盼着父亲能够好转,哪怕只是再见一面……如今,这最后的奢望也破灭了。
“父王……”她低声呢喃,声音破碎。
“请节哀。”林凡温声道,“我已安排专列,并调拨五百护卫,护送殿下即日返回安阳,主持丧仪,送潞侯最后一程。田穰苴大人和韩重将军正在安阳筹备。”
潞清徽抬起头,眼中水光氤氲,却努力保持着仪态:“清徽……谢元首恩典。”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允她归乡奔丧,更是一种姿态——华夏承认并尊重她作为潞侯唯一血脉、在旧有法统下的地位,这有助于安抚安阳乃至整个原潞国地区的旧臣和百姓情绪。
“殿下回去后,”林凡斟酌着词句,“除尽孝道外,亦可借机,向潞国故老臣民,阐明潞侯临终托付之心,以及华夏融合共荣之愿。潞侯选择这条路,是为了让潞地百姓免于战乱倾轧,享有长久太平。如今,他虽然故去,但这遗愿,需要活着的人去实现。”
潞清徽怔怔地看着林凡。这些话,田穰苴和韩重也曾对她说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由一个决定着她和故国命运的外人、一个她本该怨恨却又不得不依附的男人,如此清晰而平静地说出。她心中五味杂陈,有丧父的剧痛,有前途未卜的惶恐,也有一种奇异的、被郑重托付的感觉。
“清徽……明白了。”她深深一福。
专列在傍晚时分启程。黑色的蒸汽机车头牵引着数节经过特别加固和装饰的车厢,在五百名全副武装、神情肃穆的华夏士兵护卫下,驶离了镇荒城车站。潞清徽坐在车窗边,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属于华夏的陌生景致,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紫檀木小匣,里面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几封信和那枚象征潞侯权威、却已无实际意义的玄鸟玉佩。泪水,终于在她转身面对车厢内壁时,无声地滑落。
六月初二,安阳。
昔日的潞国王宫,如今已卸下了大部分代表王权的装饰,显出一种迟暮的庄重。灵堂设在前朝正殿,巨大的黑色棺椁停放在正中,周围摆满了素色帷幔和白菊。没有过分奢华的陪葬品,一如潞侯阳遗命“薄葬”的要求。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成分却十分复杂。有田穰苴、韩重等坚持到最后的老臣及其家眷,个个披麻戴孝,哀恸不已;有已经接受华夏任命、在新的“郡守”、“县令”职位上工作的原潞国官员,他们神色恭敬中带着些许尴尬和谨慎;有安阳及附近郡县颇具影响力的世家代表,他们表情凝重,目光闪烁,在哀悼之余,更密切观察着华夏方面的动向和那位归来的公主;更多的是自发前来祭奠的普通安阳百姓,他们或许对那位深居简出的国君并无太深感情,但“国君驾崩”本身,就象征着一种熟悉的旧秩序彻底落幕,难免带来茫然与唏嘘。
潞清徽一身缟素,跪在灵前,身姿挺直,却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按照最隆重的礼仪,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项仪式,声音平静地答谢每一位前来祭拜的臣民。只有那红肿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她内心的波涛汹涌。
田穰苴和韩重一左一右,如同两尊保护神般立在她身后不远处。他们看着公主强撑的模样,心中既是怜惜,又是欣慰。公主长大了,在巨大的变故面前,展现出了宗室应有的坚韧。
华夏方面,除了那五百名纪律严明、只在宫外关键位置布防、绝不干预内部仪式的护卫外,并未派出高级别官员正式吊唁。这是林凡的授意,避免过度刺激潞国旧臣的敏感神经,也将舞台完全交给了潞清徽和田、韩等人。
葬礼持续了三天。最后一日,依照潞国旧制,也是新融合法令框架下特别批准的“最后王礼”,举行了简朴而庄重的出殡仪式。棺椁由六十四名原王宫侍卫(现已转为安阳郡守府卫队)抬起,缓缓行出王宫正门。
街道两旁,挤满了默然肃立的百姓。许多人自发在门前摆上清水和路祭。当棺椁经过时,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哭泣声。他们哭的,或许不仅是一位君主的离去,更是自己曾经熟悉、如今正在急速逝去的时代。
潞清徽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手捧灵位。她没有再哭,只是抿紧嘴唇,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也照在她身后那面缓缓降下的、绣着玄鸟图腾的潞国王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