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了?不,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不仅失败了,还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他们最优秀、最富有激情和才华的负责人,尸骨无存。
接下来的几天,研发部,尤其是航空项目组,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霾之中。
工坊里,那架尚未完工的“飞燕二号”原型机被蒙上了白布,无人再有勇气去触碰。绘图室里,那些曾经被视若珍宝、反复推敲的图纸,散落在桌面上,蒙上了灰尘。曾经充满讨论声、敲击声、机器运转声的研发基地,如今死寂一片。人们走路都低着头,不敢看彼此的眼睛,更不敢去看那片已经清理干净、但仿佛依然萦绕着焦糊味的失事地点。
愧疚、自责、恐惧、迷茫……种种负面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都怪我……是我没算准翼根应力……”
“材料……是不是木材选错了?还是胶不行?”
“我们太心急了……应该多做地面测试的……”
“赵工……他本来可以不去的……”
“这东西……根本就是不该存在的怪物……”
流言和消极情绪在滋生。有人开始怀疑整个航空项目的可行性,有人认为这是上天的惩罚,甚至有人偷偷收拾行李,想要离开这个“不祥之地”。
墨离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他一遍遍复盘设计、检查每一个环节,痛苦地寻找那个致命的缺陷。他不仅失去了挚爱的下属和项目希望,更背负着沉重的领导责任和对林凡的愧疚——元首如此信任,投入巨大资源,结果却换来这样的惨剧。
林凡在事故当天就得到了详细汇报。他没有立刻召见墨离,也没有下达任何新的指令,只是让内政部和卫生部妥善处理赵飞的后事,并指示韩庐的监察院介入,客观调查事故原因。
直到三天后,赵飞的追悼会,在镇荒城新建的“英烈祠”前举行。
这一天,天色阴沉,细雨霏霏。英烈祠庄严肃穆,祠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不仅有研发部的全体人员,还有行政院、军机院的部分代表,以及许多闻讯自发前来的镇荒城百姓。赵飞的灵位被安放在祠堂内,与其他在建设、剿匪、边境冲突中牺牲的华夏烈士并列。这是他应得的荣誉——为探索未知、为国家进步而献出生命。
林凡和姜宓亲自到场。林凡一身玄色常服,臂缠黑纱,神情肃穆。姜宓也是一身素衣,默默站在他身侧。
仪式由温良主持。当宣布追授赵飞“华夏特等功勋烈士”称号,授予其家属最高等级的抚恤和永久荣誉时,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尤其是研发部的人群里,不少人泪流满面。
最后,林凡缓步走到祠堂前的石阶上,面向众人。细雨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的身姿挺拔如松。
“今天,我们在这里,送别赵飞同志。”林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透过细雨,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他不是倒在敌人的刀剑下,而是倒在了我们迈向天空的路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悲伤、或愧疚、或迷茫的面孔,尤其是在研发部人群那里停留了片刻。
“我知道,很多人现在心里充满了痛苦、怀疑,甚至恐惧。我们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和期待,换来的却是一场惨痛的失败,和我们一位优秀同僚的牺牲。这让人难以接受,这让人想要放弃。”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如果,我们追求的只是安稳,只是重复前人做过千百遍的事情,那么今天的悲剧或许可以避免。赵飞同志可能还在他的绘图板前,安全地画着图纸;我们大家,也可能还在按部就班地工作,不必承受此刻的煎熬。”
“但是,”林凡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那就不是我们华夏!那就不是我们这群人聚集在这里的意义!”
“我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镇荒城,从一无所有开始,造出了第一台蒸汽机,铺下了第一条铁轨,点亮了第一盏电灯,让汽车跑起来,让热气球飞起来……我们做的,哪一件是前人做过、有十足把握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在未知中摸索,在失败中前行?”
他指向英烈祠:“看看这里面供奉的名字!他们有的死于战场,有的死于建设事故,有的死于疾病瘟疫……他们牺牲在不同的地方,为了不同的具体目标,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同一个东西——让我们的国家更强大,让我们的生活更美好,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能站在更高的起点上,去看我们未曾见过的风景!”
“探索未知,怎么可能没有风险?迈向未来,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林凡的目光变得锐利,直视着研发部众人,“因为一次失败,因为一位同志的牺牲,我们就要停下脚步,甚至否定我们走过的路吗?就要让赵飞同志的血白流吗?”
“不!”他斩钉截铁,“那是对牺牲者最大的背叛!那是对我们所有人最初理想的亵渎!”
“失败不可怕,牺牲令人痛心,但因此停滞不前,因噎废食,才是真正的灾难!”林凡深吸一口气,“赵飞同志用他的生命告诉我们,‘飞燕’的设计还有缺陷,我们的材料、我们的计算、我们的工艺,还有不足。这是他用生命换来的宝贵教训!我们应该做的,不是沉浸在悲伤和自责中无法自拔,而是擦干眼泪,拿起工具,去分析事故原因,去改进设计,去找到更好的材料!”
“天空就在那里!它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对我们关闭大门!但通往天空的道路,注定要用汗水、智慧,有时甚至是鲜血来铺就!”林凡的声音激昂起来,“今天,我们失去了赵飞,我们失去了一架‘飞燕’。但只要我们心中的火焰不灭,只要我们探索的勇气还在,我们就一定能造出第二架、第三架……直到真正的‘飞燕’,能自由翱翔在九州的天际!直到我们的子孙,可以乘坐更安全、更强大的飞行器,去俯瞰他们父辈用血汗开拓的壮丽山河!”
“这才是对赵飞同志,对所有为华夏进步而牺牲的英烈,最好的告慰!”
林凡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研发部队伍中,有人抬起了头,眼中的迷茫被一丝坚定的光芒取代;有人擦去了眼泪,紧紧握住了拳头;墨离挺直了脊背,灰败的脸色恢复了一些神采。
“我宣布,”林凡最后说道,“航空项目组,立即成立‘飞燕事故调查与改进委员会’,由墨离部长总负责,苏衡、苏芹等协同。集中所有力量,彻查事故根本原因,不惜一切代价,攻克技术难关!同时,追授赵飞同志为‘华夏航空之父’,其事迹载入华夏史册,永世铭记!”
“至于那些因为恐惧而想离开的人,”林凡的目光扫过人群,“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但我要告诉所有选择留下、选择继续前行的人——你们不是在冒险,你们是在开拓!你们的背后,是整个华夏的支持!你们的每一点进步,都将铸就这个国家更坚固的基石,都将照亮更多人前行的道路!”
“华夏,不会因为一次折翼,就放弃飞翔的梦想!”
追悼会在林凡铿锵有力的话语中结束。雨水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射下来,正好落在英烈祠的匾额上,也照亮了广场上许多人脸上重新燃起的斗志。
折翼是惨痛的,但梦想的种子,已在泪水和反思中,扎下了更深的根。新生,往往孕育在最深沉的绝望之后。研发部的灯光,在这个夜晚,又一次亮了起来,而且比以往更加明亮、更加坚定。分析残骸、计算数据、争论改进方案的声音,再次响起。
而遥远的边境,战争的阴云,并未因镇荒城的一场追悼会而散去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