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清晨,天空澄澈得如同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只有几缕薄云被晨风扯成丝絮状,慵懒地挂在东方的天际线上。这是个近乎完美的飞行天气——微风,能见度极佳。
镇荒城北郊,第一飞行试验场。
这片被低矮丘陵环抱的广阔草场,如今已被平整出一条长约三百米、宽二十米的硬土跑道。跑道旁,搭建起简易的观测棚、机库和维修工坊。此时,场边已聚集了上百人:研发部航空项目组的全体成员、墨离、苏衡、苏芹等核心研发负责人、军机院装备部的几名观察员,以及奉命到场维持秩序和安全的内卫部士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跑道起点那架造型奇特的机器上——“飞燕一号”。
晨光为它流线型的木质机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双层机翼上紧绷的帆布反射着柔和的光。螺旋桨静静停在那里,仿佛一只收敛了羽翼、等待第一次振翅的雏鸟。赵飞已经穿戴整齐,那是一套特制的皮质飞行服,头戴护目风镜,正绕着飞机做最后一次绕机检查。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手指拂过每一处铆钉、每一根拉索,眼神专注而炽热,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墨离站在观测棚前,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这次试飞的风险,但更清楚其意义。看到赵飞准备登机,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拍了拍这位得力干将的肩膀:“赵工,记住程序,保持冷静。地面指引会一直盯着你。”
赵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明亮得惊人:“部长放心,我和‘飞燕’都准备好了。今天,咱们要一起上天看看!”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自信。
他转身,在两名地勤的协助下,略显笨拙地爬进狭小的开放式驾驶舱。固定好安全带,再次检查仪表——虽然只有寥寥几个:发动机转速表、高度计(简易的)、油量表。他朝地面竖起大拇指。
“启动发动机!”地面指挥员喊道。
地勤人员开始奋力摇动启动曲柄。一下,两下……引擎发出咳嗽般的突突声,随即,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猛然响起!四缸内燃机运转起来,带动螺旋桨开始旋转,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强劲的气流吹得跑道旁的青草纷纷倒伏。
巨大的噪音吸引了远处一些早起的农夫和牧民,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惊疑不定地望向这个方向,指指点点。
“飞燕一号”开始缓缓滑行,在跑道上加速。机身有些颠簸,但速度确实在提升。观测棚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速度上来了!”
“机头抬起!抬起来了!”
在跑道即将用尽之时,“飞燕一号”的机头终于离开了地面!前轮抬起,紧接着,主轮也脱离了地面接触!
“飞起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观测棚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和掌声!许多人激动地跳了起来,热泪盈眶。墨离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赵飞感觉身体一轻,一种前所未有的失重感和巨大的兴奋淹没了他。他按照训练过无数次的动作,轻轻向后拉操纵杆。飞机响应着他的指令,开始平稳爬升!地面在迅速变小,丘陵、河流、远处的镇荒城轮廓尽收眼底。风在耳边呼啸,引擎在身后轰鸣,他感觉自己像一只真正的燕子,挣脱了大地的束缚!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他在心里呐喊。他尝试小幅度压杆转向,飞机听话地向左倾斜,划出一道弧线。一切似乎都很完美。
地面观测人员通过望远镜紧紧追踪着空中的黑点,不断报告:“高度约一百米,姿态稳定,航向西北……”
最初的几分钟,飞行平稳得令人陶醉。赵飞甚至开始尝试做一些更复杂的动作,比如缓慢的爬升和俯冲。飞机的性能似乎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然而,灾难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降临。
就在赵飞完成一个小的转弯,准备调整航向飞回试验场上空时,他听到机身某处传来一声轻微的、但绝不寻常的“咯吱”声,像是木材承受不住压力发出的呻吟。紧接着,飞机右侧机翼靠近翼根的位置,毫无征兆地猛然向上扭曲、断裂!
脆弱的木质骨架和紧绷的帆布,在高速气流和机体自身重量的复杂应力下,达到了极限。断裂处迅速撕裂,半截机翼如同被无形巨手撕扯般脱离主体,翻滚着向后方甩去!
飞机瞬间失去平衡,机身剧烈向右翻滚、下坠!
“右翼断裂!飞机失速旋转!”地面观测员惊恐的嘶吼通过喇叭传遍试验场。
“赵工!跳伞!快跳伞!”墨离目眦欲裂,冲着空中嘶喊。尽管他们准备了简易的降落伞包,但谁都知道,在这样低的高度和失控状态下,跳伞的机会渺茫。
驾驶舱里的赵飞,在机翼断裂的瞬间就意识到了灭顶之灾。巨大的过载将他死死压在座椅上,天旋地转,耳边是可怕的气流尖啸和机身解体的碎裂声。他拼尽全力去够身旁那个从未使用过的降落伞开伞拉环,但失控旋转带来的眩晕和压力让他动作变形。
“飞燕一号”像一只被射中的大鸟,拖着残破的右翼和滚滚浓烟,旋转着、翻滚着,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一头栽向试验场外约两里处的一片矮树林。
“轰——!!!”
巨大的撞击声和随之而来的爆炸火光,即便隔着一里多地,也清晰可闻。一股黑烟夹杂着火焰,从树林中升腾而起。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试验场。
欢呼、掌声、热泪……所有刚才的激动与喜悦,在几秒钟内被冻结,然后被摔得粉碎。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住,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继而是一片惨白。
墨离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吼道:“救人!快救人!医疗队!!”他拔腿就向失事地点狂奔而去,苏衡、苏芹等人也红着眼睛跟上。士兵们反应过来,也急忙冲了过去。
然而,当人们气喘吁吁地赶到那片被撞得一片狼藉的树林时,看到的只有仍在燃烧的残骸碎片。扭曲的金属、焦黑的木头、撕裂的帆布散落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燃油、烧焦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糊气味。
灭火,搜寻……最终,在扭曲得不成样子的驾驶舱残骸里,找到了赵飞。他依旧被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上,但那已是焦黑残缺、无法辨认的遗骸。那套崭新的皮质飞行服,早已化作灰烬。
所有围上来的人,都呆立在原地。有人开始干呕,有人捂住了脸,更多的人则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具焦黑的遗骸和仍在冒烟的残骸。
墨离踉跄着上前一步,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苏芹死死咬住嘴唇,鲜血渗出而不自知。苏衡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烧焦的树干上,手背皮开肉绽,却感觉不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