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夜,胥国华胥宫。
雨水已经连绵了五日,整座都城都笼罩在阴冷潮湿的雾气中。宫道上的石板泛着湿漉漉的光,映照出匆匆来往的内侍和禁军苍白的脸庞。往日繁华的街市早早收摊,百姓们紧闭门户,仿佛知道这座城池正经历着什么。
御书房的门窗紧闭,但里面透出的烛光在雨夜中格外明亮。
宇文渊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四份战报,每一份都用朱笔批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种近乎死亡的平静。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却燃烧着某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北部,周沧澜战死后,赵武师南下如入无人之境,连克三城,距王都已不足三百里。”
“东部,公羊毅趁魏廖十万主力被困临海港,全线出击,收复望丘以北所有失地,我军防线岌岌可危。”
“临海港,围攻五日,伤亡逾两万,港口仍在孙浩之手。魏廖部粮草被焚,士气低落。”
“南部,定江虽克,但吴国获华夏军械支援及一万骑兵助战,林靖霆部不得寸进,陷入对峙。”
宇文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每敲一下,跪在
“都说说吧。”宇文渊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说说,朕的胥国,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没人敢说话。
书房里只有雨声,和那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
“胥文。”宇文渊点名。
“臣……臣在。”内政大臣的声音在颤抖。
“国库还能撑多久?”
“回陛下,若按目前战事规模……最多……最多两月。”胥文伏在地上,“去岁存粮已消耗过半,今秋因战事,多地未能及时收割。军器监所需铁料、木炭价格已涨三倍,民间多有怨言……”
“怨言?”宇文渊笑了,笑声中满是讽刺,“那林凡治下的百姓就不怨吗?他们也要交粮纳税,也要送儿郎上战场。为何他的国家越打越强,朕的胥国越打越弱?”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因为制度。”宇文渊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林凡建的那个‘新世界’,把所有人都绑在了他的战车上。工厂日夜开工,农民安心种地,商人踊跃交税,士兵甘心赴死。他们相信林凡能带给他们更好的生活,所以他们愿意付出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而朕的子民呢?他们还在为哪个贵族种地,还在为哪个官吏纳税,还在想这场战争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赢了,是朕的荣耀;输了,是朕的无能。他们只是旁观者,是筹码,是可以消耗的数字。”
胥文和将领们听得冷汗直流。这样的话,从一个君王口中说出,太过骇人。
“但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宇文渊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即使看透了这一切,朕也无法改变。因为胥国数百年的根基就在这里——贵族、宗室、世家、官吏,盘根错节。朕若学林凡那一套,第一个反对朕的,就是你们。”
“臣等不敢!”众人慌忙跪伏。
“不,你们敢。”宇文渊走回御案前,“你们嘴上说着忠君报国,心里想的却是自家的田产、奴仆、权势。这场仗打到现在,你们中有几人真正把家底掏出来了?有几人把私兵都送上战场了?”
他拿起一份奏报:“看看吧,这是三天前各地贵族联名上的折子,说什么‘战事持久,民生凋敝,请陛下体恤百姓,早定和议’。体恤百姓?他们体恤的是自己的钱袋!”
宇文渊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宇文渊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把他全身的力气都带走了。他重新坐下,声音变得疲惫而苍老:“但朕不怪你们。这就是胥国,这就是朕的天下。要改变,除非推倒重来。可推倒了,胥国还是胥国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
“好了。”宇文渊摆摆手,“说正事吧。既然旧路走不通,那朕就走一条极致的旧路——用最传统的方式,赌上国运,与林凡决一死战。”
他看向在场的将领:“传朕旨意。”
所有人挺直脊背。
“第一,北部各城放弃死守,所有守军向南收缩,在‘赤水关’一线构筑最后防线。赤水关若破,王都无险可守。”
“第二,东部战区,除必要留守兵力外,所有部队向临海港方向集结。告诉魏廖,朕再给他五万援军,务必在十日内拿下港口。拿不下,提头来见。”
“第三,南部,林靖霆部固守定江及已占城池,转入防御。同时,从国内再征调八万新军,由你——”他指向一位中年将领,“你亲自率领,增援南部。朕要的不仅是守住定江,朕要的是吴国彻底屈服。”
一连串命令,冷酷而决绝。
胥文颤声问:“陛下,如此一来,国内兵力几乎抽调一空,万一……”
“万一有内乱?万一有外敌?”宇文渊冷笑,“那就来吧。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在战场上。朕宁愿胥国在战争中毁灭,也不愿它跪着求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朕会留下一万禁军。”
众人一愣。
“这一万人,是朕最后的底牌。”宇文渊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也是朕对你们最后的信任。国内若真有变,这一万人足以镇压。但若前线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若前线败了,这一万禁军,将是宇文渊和这座都城的陪葬。
“都去吧。”宇文渊挥挥手,“按朕的旨意办。这一战,要么胥国浴火重生,要么……朕与诸位,黄泉路上再会。”
众人跪拜,默默退下。
当书房里重新只剩下宇文渊一人时,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佩剑。剑身出鞘,寒光凛冽。这是他的祖父传下来的剑,曾随祖父南征北战,打下胥国如今的疆土。
“祖父,”宇文渊对着剑身低语,“孙儿不孝,没能守住您打下的江山。但孙儿不会让它受辱。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