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跋涉(1 / 2)

米仓山西麓的荒山野岭,是地图上未曾描绘的混沌。这里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蹊径,以及雨水冲刷出的、遍布滑石的陡峭沟壑。湿热的空气饱含腐叶与瘴气的味道,吸进肺里沉甸甸的。蚊蚋成群,隔着麻布都能叮入,毒蛇在藤蔓间无声滑行。

赵云与陈到率领的五百名白毦精兵,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已经跋涉了五日。人人轻装,背负着仅够二十日的干粮、药物、绳索钩爪,以及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火折、少量金银和诸葛亮亲书的、盖有刘备与刘璋联印的空白信笺,以备联络张鲁旧部之用。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岩羊,在最险峻处攀援,在最隐蔽处宿营,篝火只在深夜于深谷底部点燃片刻,烘干衣物、加热食水,随即熄灭。

第六日午后,他们遭遇了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当地人”——一支约三十余人的羌人狩猎队。双方在一条溪流转弯处猝然相遇,都吃了一惊。羌人迅速张弓搭箭,眼神警惕而凶悍。白毦兵则瞬间结成圆阵,刀出鞘,弩上弦,但并未主动指向对方。

赵云越众而出,将手中长枪插在地上,举起双手,示意并无敌意。他努力回忆着斥候教过的几个简单羌语词汇,配合手势,缓慢说道:“商人……路过……买路……” 同时,陈到指挥两名士卒,小心地取出几匹色彩鲜艳的蜀锦和几包盐巴,放在空地上,然后退后。

羌人猎手们交头接耳,眼神在那些珍贵的货物和这群明显是精锐汉军打扮的人身上来回扫视。为首一个脸上有疤的头目盯着赵云看了半晌,忽然用生硬的汉语问道:“汉人官兵?打仗?不去北边,来这里?”

赵云心中微凛,知道瞒不过去,便半真半假答道:“北边有恶狼,占了我们的草场。我们绕路,去掏狼窝后面。” 他指了指北方,又做了个迂回包抄的手势。

疤脸头目似乎听懂了,咧嘴笑了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曹操的狼?凶!”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又指了指北方,“他们的人,也来过,要我们带路,不给,就打。” 他显然对曹军也无好感。

赵云趁机道:“我们不是他们。我们只借路,给报酬,不打扰你们的山林。” 他示意陈到又加了两包盐。

疤脸头目与同伴商议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收下了盐和一部分锦缎,指了一条更加隐秘、但也更难行的猎径方向:“走这里,三天,可以看见汉人的大路。那边有他们的兵站,小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往东,山里有‘黄羊部’,他们跟汉人换铁器,可能知道更多狼的事情。”

这是一次成功的交涉,用物资避免了冲突,还获得了宝贵的情报和指路。队伍再次启程,沿着那条几乎被灌木完全覆盖的猎径前进。每个人都明白,时间紧迫,曹军的粮队不会等人,汉中的人心浮动也不会持续太久。他们必须尽快抵达可以观测甚至接触褒斜道的位置。

与此同时,在成都,陈宫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微妙。

刘璋果然履行了“上宾”的承诺,将刘禅和陈宫安置在城西一所清幽宽敞的宅邸,仆役俱全,供应无缺。刘禅每日上午学习经文,下午则由陈宫带着,在护卫陪同下,游览成都名胜,接触市井风情。陈宫以他渊博的学识和沉稳的气度,很快赢得了刘禅的尊敬与依赖,也令负责“陪同”的益州官员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而,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张裔作为刘璋近臣,对刘备集团的戒心最深。他数次以“探望公子学业”或“请教经义”为名来访,言辞客气,问题却往往暗藏机锋,试图从陈宫应对中窥探刘备集团的真正意图,或寻找任何可能引起刘璋不安的言行。

陈宫对此心知肚明。他总是从容以对,谈经论典,评点史事,偶尔也谈及北方曹操势大、民生多艰,言语间流露出对汉室倾颓的忧心,以及对刘备“仁德”的推崇,但绝口不提具体军政。当张裔旁敲侧击问及荆州军力、粮秣或未来规划时,陈宫便以“宫乃一书生,随军赞画文书而已,军国大事,非我所知,亦非我所宜言”轻轻带过,或将话题引向刘禅的成长与益州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