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次下来,张裔一无所获,反而觉得陈宫此人深不可测,看似淡泊,实则守口如瓶,难以对付。他将此感受告知刘璋,刘璋虽仍存疑虑,但见幼子刘禅在陈宫教导下举止有度,学识渐长,且陈宫从未有任何逾越或打探机要之举,那份不安也稍稍缓解,只是叮嘱张裔继续留意。
另一方面,陈宫却并非真的无所作为。他利用游览和出席一些非正式文会的机会,巧妙地与黄权、李恢等益州官员中较为明智、务实者建立了良好的私人关系。他从不主动谈论敏感话题,但会在谈及天下大势时,有意无意地强调曹操得陇望蜀的威胁,以及孙权的反复无常,衬托出刘备在当前局面下对益州的“不可或缺”。他学问渊博,见解独到,态度谦和,很快赢得了黄权等人的好感与尊重。
一次与黄权私下品茶时,陈宫看似无意地感叹:“益州天府,物阜民丰,然北门锁钥已失,强敌压境。幸得刘益州与我家主公戮力同心,张将军与诸葛军师前线筹谋,白水关方得暂稳。然曹贼势大,旷日持久,恐非益州一隅之力可支。若能上下一心,摒除猜嫌,将荆州之力与益州之险、之物彻底拧成一股绳,或可转危为安,甚至……觅得反击之机。” 他顿了顿,看着黄权,“公衡先生乃益州柱石,深明大义,当知宫之所言非虚。如今公子在此,亦是两家盟好之见证,望能永固此谊,共克时艰。”
黄权听罢,沉默良久,最终举杯道:“陈先生肺腑之言,权谨记。益州安危,系于联盟。权虽不才,必竭尽全力,劝谏使君,稳固大局。”
陈宫知道,信任的建立非一日之功,但种子已经播下。他如同一个耐心的棋手,在成都这个特殊的棋盘上,以刘禅为盾,以学识为桥,以言辞为子,一点点地化解隔阂,串联共识,为前线的刘备和诸葛亮,营造一个相对稳固的后方。
江陵,糜兰收到了两则新消息。
一是来自襄阳关羽的加密急报:曹仁麾下大将牛金,率三千轻骑,突袭了新野以北的博望坡哨站,虽然被守军击退,但焚毁了外围的几处粮垛,挑衅意图明显。关羽判断,这是曹仁大规模进攻前更积极的试探和压制,旨在清除前沿据点,压缩荆州军的预警空间。他已增兵新野,严令各寨加强戒备,并询问江陵能否紧急调拨一批鹿角、铁蒺藜等防御器械。
另一则消息,来自荆南零陵,通过通济行的秘密渠道。那位被收买的刘度庶子传来信息:其兄刘贤与“吴地绸商”的交往已不仅限于饮宴,近日有数车密封严实、看似沉重的“绸缎”运入刘贤的私家庄园,由江东带来的护卫亲自押运,不准庄内寻常仆役靠近。同时,刘贤近日与零陵郡内几位对刘备统治不甚服气的豪强往来频繁。
“绸缎?怕是甲胄或兵器吧。”糜兰冷笑。刘贤的胆子比他父亲刘度大多了,看来是铁了心要搭上江东的线。他立刻回信指示零陵管事:一,设法查清那几车货物的真相,但切勿打草惊蛇;二,密切监视刘贤及与其往来豪强的动静,记录所有异常人员出入;三,通过其他商业渠道,委婉提醒刘度,其子行为不端,恐招灾祸,看看刘度的反应。
同时,他批复了关羽的请求:“鹿角、铁蒺已从库中调拨,即刻以商队伪装,走沔水支流运往襄阳。另,增拨强弩三百张,弩箭五千支,火油百罐。告知云长,江陵防务已加强,彼可专心应对北线,必要时,兰可亲赴襄阳协防。”
处理完这些,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的凉州。曹操主力陷于汉中,潼关、武关的守军必然相对空虚。马超虽败走汉中依附张鲁,但其旧部以及韩遂等西凉军阀的残余势力,仍散布于陇西、金城等地,对曹操怀有深仇。是否可能……他提笔,给负责西北方向商贸、常年往来于荆州与凉州间的通济行大管事写了一封极其隐晦的信,只问了一件事:“近来陇西马匹价格如何?可有旧识友人,提及‘锦马儿’旧部或西凉故人的近况?若有特别消息,可密报。”
这只是一步闲棋,一次极远距离的试探。但糜兰深知,天下这盘棋,有时胜负手就藏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多布一子,多看一眼,或许就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多一分腾挪的余地。
夜色渐深,江陵城中万家灯火。糜兰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最新的物资调度清单、各方情报摘要以及他密密麻麻写满预案的笔记。前线的赵云在蛮荒中砺剑,成都的陈宫在杯盏间运棋,荆南的暗流在庄园下涌动,而他,则在这看似平静的后方中枢,将所有的线头梳理、编织,计算着每一分资源,预判着每一步变化。
北伐的烽火在汉中点燃,却映红了半个南方的天空。每一个人,无论身处前线还是后方,显赫还是隐秘,都已被卷入这决定命运的洪流之中,各自砺锋,伺机而动。真正的风暴眼,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凝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