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仓山的秋雨,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将天地间最后一丝暖意都吸吮干净。雾气不再是轻盈的纱幔,而是浓稠、湿冷的乳汁,在山谷间盘桓不散,将连绵的峰峦、倔强的松柏、嶙峋的怪石,全都染成一片混沌的、流动的灰白。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五十步,更远处的一切都成了朦胧的鬼影,唯有脚下泥泞不堪、混杂着腐烂落叶和碎石的“路”,真实而黏腻地提醒着行路者此地的险恶。
张合的三千步骑,就像一条被强行驱入陌生泥潭的巨蟒,缓慢、谨慎,又不可避免地带着烦躁,蜿蜒钻入这片苍茫的吞噬之地。盔甲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甲叶边缘滴落,与士卒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混在一起。战马的铁蹄不时在湿滑的石头上打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喷出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行军从一开始就磕绊不断。狭窄处,辎重的驴车几乎要将轮轴嵌进山壁,民夫和辅兵喊着低沉的号子,用肩膀抵住车厢,一点点向前挪动。更糟的是雨后的泥沼,看似平坦,一脚踩下却能没到小腿肚,运载箭矢和部分军粮的大车屡屡深陷,不得不卸下货物,人扛马驮,效率骤降。
然而,比起这些可以预见的艰难,那些来自暗处的、冰冷的恶意,更让这支久经战阵的精锐感到一种钝刀割肉般的不适。
“嗖——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锐响,从左前方约三十步外的雾中传来。走在最外侧的一名曹军斥候,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从马背上栽倒。他的脖颈上,一支尾部削成特殊斜角的竹箭深深没入,只剩箭羽微微颤动。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潮湿的地面。
“敌袭!”附近的什长大吼,带着手下五六人迅速下马,举盾持弩,呈扇形向箭矢来处包抄过去。雾霭重重,林木静默。他们只找到一处略微凌乱的灌木丛,泥地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指向更幽深的林子,很快便消失在一片湿滑的苔岩之后。除此以外,一无所获。就像一拳打进了棉花,又像被阴影中的毒虫叮了一口,痛,却找不到目标。
这只是开始。
午后,一支负责押运五日份干粮的十人小队,沿着一条被山洪冲刷出的狭窄谷道行进。谷道两侧是近乎垂直的湿滑崖壁,抬头只见一线灰蒙的天。走到中段最逼仄处,上方突然传来令人心悸的隆隆声。
“小心落石!”队率只来得及喊出半句。
数块磨盘大小、棱角狰狞的山石裹挟着泥土和小树,轰然砸落!三名走在中间的士卒瞬间被砸得血肉模糊,连惨叫都未曾发出。装载粮袋的骡子受惊嘶鸣,拖着半倾的车厢乱撞,又引发了一阵混乱。等侥幸活下来的士卒惊魂未定地举起弓弩对准两侧崖顶时,那里除了几片被碰落的碎石还在滚动,空无一人。粮袋被劫走了五袋,散落的谷物混在泥血之中。现场,只留下几支与之前射杀斥候一模一样的粗陋竹箭,斜插在泥地里,像无声的嘲弄。
夜色,成了另一种煎熬。
张合下令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山坳扎营。篝火被允许点燃,但必须严格控制数量和亮度,且营地外围增设了双倍岗哨,明哨配铜锣,暗哨藏于树丛岩后。然而,死亡依旧不期而至。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人最困顿、警惕性最松懈的瞬间。营地西南角一处暗哨位置,两名背靠巨岩、裹着湿毡的曹军老兵,突然感到颈后一阵微不可查的凉风。经验让他们瞬间汗毛倒竖,想要回头或示警,却已太迟。冰凉锋利的刃口以精准的角度划过咽喉,割断了气管与血管,只有极轻微的“嗤”声。他们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模样,只隐约瞥见一抹几乎融入夜色的灰影一闪而逝,随即意识便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直到换岗的士卒到来,才发现两具已然僵硬的尸体,伤口细窄而深,手法干净得令人胆寒。
类似的袭击并非孤例,一夜之间,三处外围哨点遭袭,七名哨兵被杀,皆是一击致命,现场几乎不留痕迹。
中军大帐内,牛油蜡烛的光线将张合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他并未如部将预期的那样暴怒,反而异常沉静地听着汇报,手指无意识地在摊开的地形简图上划过。地图粗糙,只勾勒出主要山脉与几条已知的峡谷溪流,大片区域仍是空白。
“将军,贼人狡诈凶残,专挑薄弱处下手,如此下去,军心恐……”副将面带忧色。
张合抬起手,止住他的话头。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稳定,是曹营中罕有的以巧变沉稳着称的将领。“死伤几何?可曾抓获活口?可曾缴获像样的兵甲?”
副将一愣,答道:“伤亡已逾三十,多为斥候与哨兵。未曾抓获活口,贼人见势不妙即远遁。缴获……只有那些粗劣竹箭。”
“这便是了。”张合指向地图上他们目前所在的区域,又虚划向西南那片更浓重的空白,“贼人熟悉地利,胜过我等十倍。他们人必不多,否则难以在此等山岭长期隐匿行动。所用箭矢粗劣,说明补给艰难,或有意伪装。他们如此频繁袭扰,目的不外乎三:疲敝我军,迟滞我军行动,试探我军虚实。”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他们想让我们急,让我们怒,让我们分兵冒进,在山林里跟他们捉迷藏。那样,正中了他们下怀。传我将令:一,全军收缩行军队形,前后呼应距离缩短三分之一。斥候加倍派出,但每组不得少于十五人,须有刀盾、弓弩、长枪配合,彼此间隔以呼声可闻为限,遇袭即结圆阵固守,发射响箭求援,不得擅自追击。二,夜间扎营,选址需开阔,清除营地周边五十步内所有灌木杂草。明哨配双锣,暗哨每处三人,背向而立,每半个时辰由队官亲自巡查换哨。营地外围每隔三十步燃一堆篝火,火堆间安排游动哨。三,悬赏!重金寻访本地熟知山势的猎户、采药人、甚至是逃入山中的隐户。我要知道每一条能走人的兽径,每一处能藏兵的山洞,每一片易设伏的险地。同时悬赏贼人首级与情报,无论山民、溃兵,提供确切消息者,赏钱帛,赐田亩!”
“将军,如此步步为营,推进恐极为缓慢,贼人若一直避而不战……”另一名部将仍有疑虑。
张合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慢?慢有慢的好处。我们粮草尚可支撑一月有余,他们呢?这秋雨连绵,山中野物难寻,他们靠什么果腹?靠那些抢去的几袋干粮,能撑几日?他们袭扰越频,越说明他们自己急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像磨盘一样,稳稳地碾过去,压缩他们的空间,耗光他们的粮草,逼他们要么饿死冻死在深山里,要么狗急跳墙,出来与我们决战!”
他最后看向西南那片未知的领域,仿佛能穿透帐壁和浓雾,看到那些躲藏在阴影中的敌人。“传令全军,稳守勿躁。这米仓山,就是一张巨网。我们,才是张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