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拨云(1 / 1)

同一片被浓雾和寒意笼罩的山林,在更深、更隐秘的所在,一处背靠巨大崖壁、前方有溪流和乱石堆作为天然屏障的谷地,成了赵云小队暂时的栖身之所。

这里并非理想的营地,但胜在隐蔽。崖壁上方有突出的岩石遮挡,减少了雨水的直接冲刷,甚至有一线细微的山泉从石缝中渗出,被用劈开的竹筒接引下来,汇入下方一个自然形成的小石洼。篝火被严格限制,只在入夜后至子时前,于崖壁下一个内凹的浅洞内点燃一小堆,洞口用浸湿的毡毯和枝叶小心遮掩。即便如此,微弱的火光和热量,对于这些浑身湿冷、神经紧绷了多日的将士来说,已是难得的慰藉。

崖洞内,火光摇曳。赵云、马超、陈到、庞德围坐在火堆旁,跳跃的光影在他们脸上刻画着深深的疲惫与凝重。每个人的衣甲都未卸下,兵器就放在触手可及之处。马云禄裹着一张从废祠伏击战中缴获的、尚带着些许血腥和霉味的曹军毡毯,靠坐在稍远些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细微的阴影,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她没有真的睡着,耳廓微微动着,将兄长和将军们的每一句低语都收入耳中。

洞内弥漫着湿柴燃烧特有的淡淡烟气,混合着皮革、金属、汗水和伤口药膏的复杂气味。气氛沉闷得如同外面的天气。

陈到用一根细枝拨弄着火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砂砾摩擦般的质感:“张合用兵,名不虚传。这几日,我们袭扰了七次,击杀擒获其斥候哨兵超过二十人,烧了他们两小堆辎重。但他们阵脚未乱,反而像刺猬一样缩得更紧,搜索的网眼更密了。我们的人回报,他们的斥候现在都是大队出动,彼此呼应,很难再找到落单下口的机会。活动范围,已经被压回到这谷地周围十五里之内。再往外,风险极大。”

庞德抱着他的大刀,刀刃映着火光,寒芒流动。他闷哼一声,道:“他们人多,粮足,可以像石头一样慢慢滚过来。我们呢?算上轻伤员,能战者不足三百人。从曹军那里抢来的干粮,省着吃也只够七八日。这鬼天气,连只兔子都难打到。张合这是摆明了要困死我们,饿死我们。”

马超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虎目之中凶光闪烁,却又被更深的焦虑掩盖。他看向赵云,声音因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嘶哑:“子龙,不能等了!张合这老贼,是要把我们耗死在这山沟里!必须突围!选一个方向,集中所有力量,豁出去撕开一条血路!就算是死,也要死得痛快!”

赵云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坐着,腰背挺直如松,亮银枪横放在膝上。火光在他沉静的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他伸手从旁边拿起一小块用布包裹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粮饼,掰下一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饼粗糙刮喉,几乎没有味道,但他吃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吞咽下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孟起,撕开一条血路,然后呢?”

马超一怔。

赵云的目光扫过众人:“东面,是曹军在汉中的大本营南郑,重兵云集,粮道沿线关卡林立,我们这三百人闯过去,无异于飞蛾扑火。北面,夏侯渊数万大军围死了白水关,我们就算能突破张合的封锁靠近关城,又如何突破夏侯渊的连营?西面,是更荒无人烟的米仓山深处,乃至与羌氐杂居的未化之地,突出去,粮尽援绝,与死何异?南面,看似是回荆州的方向,但张合的主力正从那个方向来,他岂会不在归路上设下重兵拦截?甚至可能有多重埋伏。”

每一个方向,都被他冷静地剖析出近乎绝境的现实。洞内一时只剩下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洞外淅沥的雨声。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吗?”庞德忍不住低吼。

“等,不是坐以待毙。”赵云摇头,“张合稳扎稳打,是因为他觉得主动权完全在他手里,我们只是被他驱赶、即将耗尽最后力气的猎物。他在等我们犯错,等我们粮尽,等我们绝望之下自乱阵脚。那我们就不能如他所愿。”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洞外无边的黑暗与雾气,仿佛在与那位未曾谋面却已交手数次的对手隔空对视。“我们要把水搅浑,要把‘猎物’的角色,稍微变一变。”

一直闭目倾听的马云禄,在此刻睁开了眼睛。火光落入她的眸中,点燃了两簇幽亮而跃动的火焰。她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盯着跳跃的火苗,声音清晰却带着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冷静:

“张合觉得他在张网捕猎,那我们就让他觉得,网里的不只是一头疲于奔命的鹿,而是一头……想要反噬猎人的受伤的狼,甚至,狼的目标可能不是逃跑,而是他身后的猎场。”

几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她。

马云禄坐直身体,毡毯从肩头滑落一些,露出里面沾染了泥污和些许暗红血渍的皮甲。她迎向兄长和将军们的目光,并无怯意,继续道:“我们可以分兵。”

“分兵?”陈到眉头紧锁,“我们本就人少,再分……”

“正因为人少,分兵才有奇效。”马云禄打断他,语速加快,思路清晰,“派一支队伍,人数稍多,二百人左右,伪装成我们的‘主力’。不要隐藏行迹,反而要大张旗鼓,故意留下明显的痕迹,向南移动,做出不惜代价、强行突破回荆州的姿态。这支队伍要时不时‘暴露’一下,甚至可以设计一两次小规模的接触战,打一下就跑,务必让曹军的斥候‘发现’并确信,这就是我们想逃的方向。”

她拿起一根小树枝,在火堆旁潮湿的地面上划拉着:“与此同时,再派另一支队伍,人数要少,但必须是真正的精锐,五十人足矣。携带我们缴获的完好曹军衣甲、旗帜、符信。他们的方向不是南,而是东,甚至可以向东北曹军大营方向渗透。昼伏夜出,专挑曹军后方松懈的屯粮点、哨卡、小型运输队下手。行动要狠、要快,得手即走,绝不恋战,但务必闹出足够大的动静,杀人放火,制造恐慌,让曹军后方觉得有一支精锐小队正在他们腹地肆意破坏,目标可能是南郑,也可能是更前线的夏侯渊大营粮道!”

她扔掉树枝,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冒险的光芒:“张合得到南面发现我军‘主力’急欲突围的报告,会怎么想?他很可能判断我们粮尽计穷,要做困兽之斗。为了不让我们这只煮熟的鸭子飞了,他必然要分出一部分,很可能是主力,向南追击、堵截。而当他同时又接到后方出现精锐敌军小队袭扰、甚至威胁到粮道安全的消息时,他会怎么办?后方不稳,乃兵家大忌!他就算不全军回防,也至少要再分出一部分兵力去搜剿、堵截东面的‘威胁’。”

她的手指重重戳在地面上那两个箭头交汇的前方空白处:“这样一来,他原本严密如铁桶的包围圈,就会因为分兵而出现缝隙!兵力会被分散,注意力会被拉扯!而我们真正的主力,” 她的手指划了一个弧线,指向西北方向,“则一直隐匿不动,或者趁他分兵、防线出现松动的时机,向西北更深山转移,跳出他目前的搜索范围。甚至……如果我们够快够狠,可以在他分兵后,伺机回头,打他留守部队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是战是走,主动权就部分回到我们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