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听到她的声音,瞳孔骤缩,满眼的震惊与慌乱,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恐惧:“你怎么回来了?谁让你回来的!快走!立刻走!”
他想推开她,可重伤的手臂连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地把她护在身后,用自己染血的身躯,挡住所有的刀光。
“我不走!”沈清辞哭着抱住他的腰,感受着他身上滚烫的鲜血,感受着他颤抖的身躯,“顾砚之,你这个骗子!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独自扛着这一切!”
“因为我爱你啊!”
顾砚之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带着泣血的痛,这是他藏了三年的话,是他宁愿带进坟墓,也不想说出口的心意。
“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爱上你了。我怕你被牵连,怕你受伤害,只能装作利用你,装作讨厌你,把你推开,我只想让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话音未落,一柄长刀朝着沈清辞的后背劈来,顾砚之瞳孔骤缩,猛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刀。
“噗——”
长刀入肉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顾砚之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洒在沈清辞的脸上,滚烫的,带着腥甜的气息。
“顾砚之!”沈清辞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伸手抱住他倒下的身体,“你别有事!求你别有事!我是医者,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她疯了似的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那是她亲手炮制的三七止血散,是治外伤的良药,她颤抖着手,想要撒在他的伤口上,却被顾砚之虚弱地按住了手。
“别……浪费药了……”顾砚之的气息越来越弱,眼底却带着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与泪,“清辞……能护你到现在……我知足了……”
“你别说话!我救你!我们躲起来,我给你止血,给你疗伤,你一定会好的!”沈清辞哭着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拼命地想要为他包扎伤口。
士兵们已经围了上来,长刀指着他们,步步紧逼。
福伯从屋里冲出来,拿着一把柴刀,挡在他们面前,苍老的声音带着决绝:“公子,姑娘,老奴护你们走!”
福伯拼了命地拦住士兵,却终究寡不敌众,被长刀砍中,倒在血泊里,再也没有起来。
青禾也冲了过来,扶着沈清辞,哭着喊:“姑娘,快带顾公子走!地窖!药圃的地窖有密道!”
沈清辞如梦初醒,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扶起虚弱的顾砚之,跌跌撞撞地朝着药圃跑去。夜半的风刺骨,他的血染透了她的衣襟,黏腻的,滚烫的,每一步,都像在炼狱里行走。
药圃的地窖入口,被竹篱掩盖着,是她当年为了藏药挖的,里面有一条通往后山的密道,极少有人知道。
沈清辞把顾砚之扶进地窖,点燃了角落里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也照亮了顾砚之惨白如纸的脸。他身上有七八处伤口,最深的就是后背那一刀,鲜血还在不停地流,把地窖的地面都染红了。
她立刻拿出银针,想要为他封穴止血,指尖颤抖得连针都握不住。顾砚之却抓住她的手,摇着头,气息微弱:“清辞……别救我了……没用的……”
“有用的!一定有用的!”沈清辞哭着吼道,银针落下,精准地刺进他的止血穴位,“我是沈家唯一的传人,我师从祖父,我能治好所有的外伤,我一定能治好你!你别放弃我,好不好?”
她拿出药瓶,将三七粉尽数倒在他的伤口上,又用干净的纱布紧紧包扎,动作慌乱却熟练,泪水滴在他的伤口上,与鲜血混在一起。
顾砚之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眼底满是不舍与心疼:“清辞……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不该骗你,不该说那些狠话伤你的心……”
“我不怪你……我一点都不怪你……”沈清辞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哭得肝肠寸断,“顾砚之,你别死,我们离开这里,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继续种药,继续研医,好不好?我给你生儿育女,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好不好?”
“好……”顾砚之笑着,眼底却泛起泪光,“我想……和你一起种药,想和你一起读医书,想和你一起,看青竹山的日出日落……可是清辞,我没时间了……”
残更的夜色最浓,地窖外传来士兵的搜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已经搜到药圃了。
顾砚之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一块温润的白玉,上面刻着一个“顾”字,是他的贴身之物。
“清辞,听我说。”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将玉佩塞进她的掌心,“密道的尽头,是后山的悬崖,不要再提沈家,不要再提顾氏,找一个安稳的地方,好好活下去,嫁一个普通人,平安一生……”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沈清辞死死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顾砚之,我们一起走!”
“听话!”顾砚之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威严,“我是朝廷通缉的逆臣,我走不掉了。我留下来,引开他们,你才能活。沈清辞,你必须活,为了我,为了沈家,为了所有死去的人,你必须好好活着!”
他说着,猛地推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推向密道的入口。
“走!立刻走!”
沈清辞被他推得踉跄着跌进密道,想要爬回来,却被顾砚之用石块堵住了入口,只留下一道缝隙,能看到他染血的脸。
“顾砚之!你放我出去!”她拍打着石块,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一个人活着!”
顾砚之看着她,眼底满是深情与不舍,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三年的爱恋,三年的守护,三年的隐忍,还有此生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
“清辞,忘了我。”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砸在沈清辞的心上,碎得彻彻底底。
他转身,拿起地窖里的一根木棍,朝着地窖外走去,背影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沈清辞趴在石块上,听着地窖外的厮杀声重新响起,听着他的闷哼声,听着长刀入肉的声音,听着他最后一声嘶吼,心,彻底死了。
残更的钟声,在心底敲响,一寸寸,埋葬了她的爱恋,她的温柔,她的所有期盼。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辞瘫坐在密道里,泪水流干了,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浑身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掌心的玉佩,还带着他的温度,却再也暖不热她死寂的心。
她顺着密道,一步步往前走,黑暗的密道里,只有她的脚步声,空洞而绝望。
破晓的第一缕晨光,从密道的尽头透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密道的尽头,是后山的悬崖,
她站在悬崖边,回头望向山居的方向。
那栋她生活了三年的山居,那方她亲手打理的药圃,那串她听了三年的铜铃,此刻全都淹没在熊熊烈火里,黑烟滚滚,直冲云霄,把破晓的晨光都染成了灰黑色。
竹篱烧断了,药柜烧塌了,铜铃烧熔了,所有的草木,所有的书卷,所有的回忆,全都化为灰烬。
风卷着灰烬飘过来,落在她的脸上,冰冷的,像他最后一滴泪。
她知道,顾砚之死了。
那个为了护她,宁愿让她恨他,宁愿独自赴死的男人,那个爱了她三年,护了她三年,骗了她三年的男人,永远地留在了那片烈火里,留在了青竹山的晨光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青禾从后面追上来,扶着浑身冰冷的沈清辞,哭着说:“姑娘,我们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燃烧的山居,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
她的药,烬了。
她的心,寒了。
她的人,没了。
她的心,死了。
破晓的晨光洒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冰。江风卷起她破碎的裙角,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蝶,再也飞不起来。
她转身,踏上小船,没有回头。
小船顺着江水,缓缓漂远,青竹山越来越小,那片烈火,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
从此,世间再无山居药香,再无温润顾郎,再无那个心怀仁心的沈医女。
只有一个心死如灰的女子,带着一块染血的玉佩,漂向未知的远方,余生漫漫,只剩无尽的思念与蚀骨的痛,岁岁年年,永不磨灭。
江上雾起,遮住了破晓的光,也遮住了所有的过往,只余下一江寒水,载着满船的殇,流向无尽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