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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烬药寒铃(1 / 2)

檐角的铜铃再不是往日清润的响,风卷着山雾撞过来,铃舌撞得铜壁发颤,迸出一串尖锐刺耳的碎响,像极了被生生撕裂的丝帛,扎得人耳膜生疼。沈清辞指尖刚触到药柜上那本前朝《儿科秘要》的封皮,指腹还沾着晒干的当归碎屑,那点沾着草木温香的暖意,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阴风,刮得半点不剩。

院中的竹影疯了似的乱晃,原本柔婉垂落的竹枝被风拧成扭曲的弧度,青石板上晒着的黄芪片被卷得漫天飞舞,浅黄的药渣混着山雾扑在窗棂上,留下一片狼藉的斑驳。她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莫名浮起一阵慌,那是医者对灾厄将至的本能警觉,比诊出绝症时的沉坠,还要更冷、更涩。

顾砚之就站在廊下,月白色的衣摆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平日里总是含着温笑的眉眼,此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着青白,连脊背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他从方才福伯低声禀报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藏了三年的安稳,终究是到了头。

沈清辞转身看向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温软,是山居岁月里养出的安然:“顾公子,山风突然这么大,是不是要落雨了?我去把药圃的竹帘放下来,别淋了刚育的药苗。”

她抬脚就要往院外走,素色的裙角扫过地上散落的药渣,脚步轻缓,还全然不知山雨欲来的灭顶之灾。顾砚之却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刃,直直劈在她身上,那眼神里的冷漠与疏离,是她认识他三年来,从未见过的狰狞。

“站住。”

两个字,冷得像山涧千年不化的寒冰,砸在地上,溅起一地碎霜。

沈清辞的脚步生生顿住,回头看向他,眼底的温软瞬间僵住,化作满眼的错愕:“顾公子?你……”

“别叫我公子。”顾砚之缓步朝她走来,每一步都踩得沉重,月白的衣摆扫过地上的药渣,将那些晒干的草药碾成粉末,“沈清辞,你真以为,我留在这穷山僻壤,是为了陪你种药、研医?”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字字诛心,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她三年来笃信的安稳。沈清辞站在原地,指尖的书卷差点滑落,瞳孔微微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顾砚之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伸手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儿科秘要》,泛黄的古籍在他手中如同废纸,“不是知己?不是同道?沈清辞,你太天真了。我留在这里,不过是看中这青竹山偏僻,适合藏身,看中你这山居无人问津,能做我的遮羞布。”

他抬手,将那本她视若珍宝的古籍狠狠摔在地上,书脊断裂,纸页纷飞,那些工整的儿科药方、精细的草药图谱,被他一脚踩在脚下,碾得支离破碎。

“你以为我真的懂药理?真的在意你的药圃?”顾砚之的目光扫过堂屋的药柜,扫过院中的竹篱药畦,眼神里满是不屑,“这些破草烂叶,不过是我用来伪装的道具。你医者仁心?不过是我利用的软肋,你越善良,越愿意收留我,我就越安全。”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惨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气,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三年来的朝夕相伴,春日一起育药苗,夏日一起晒草药,秋日一起采山果,冬日一起围炉读医书,那些温言软语,那些志同道合,那些眉眼间的惺惺相惜,原来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

她的视线落在被踩碎的古籍上,落在被风卷得狼藉的药圃上,落在他冷漠如冰的脸上,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为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我待你以诚,以心相交,你为何要这般骗我?”

“以诚?以心?”顾砚之嗤笑一声,伸手猛地拽过她的手腕,指节用力,掐得她腕骨生疼,“沈清辞,你别忘了,你沈家当年满门获罪,流放深山,若不是我隐姓埋名护着,你以为你能安稳活到现在?我护你,不过是因为你还有用,等我不需要你了,你和你那死绝的沈家,没什么两样。”

沈家!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她最痛的伤疤里。当年京城事变,沈家满门忠良被诬陷通敌,父兄斩首,女眷流放,她一路颠沛流离来到这青竹山,才捡回一条命,这是她这辈子最不敢触碰的痛,是刻在骨血里的屈辱与绝望。

而如今,这个她以为是知己、是依靠的男人,却把这道伤疤狠狠撕开,还要往里面撒盐。

沈清辞猛地挣脱他的手,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药柜上,抽屉被撞得晃动,里面的药瓶叮叮作响,滚落一地。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个曾经为她打制药柜、为她寻来失传医书、为她翻晒草药的温润公子,此刻面目全非,只剩冰冷的恶意。

“我不信……”她摇着头,泪水终于决堤,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顾砚之,你看着我,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顾砚之却别开眼,不再看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痛,快得像错觉,转瞬便被更深的冷漠覆盖。他抬手,指向院门外,声音冷硬如铁:“滚。”

“我留你在这,是利用你,如今我要办的事已成,这山居,这药圃,都不需要你了。沈清辞,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说着,抬脚踹向身旁的药架,层层叠叠的药架轰然倒塌,晒干的草药、炮制的药粉、切好的药片,漫天散落,将三年来的心血,毁得一干二净。薄荷、金银花、当归、三七,那些她亲手栽种、亲手炮制的草木,此刻混在尘土里,香消玉殒,像极了她此刻碎成齑粉的心。

青禾从灶房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清辞,哭着喊:“姑娘!顾公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家姑娘!这三年来,姑娘待你如亲人,药圃里的每一味药,都是她亲手打理,你怎么能说毁就毁!”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顾砚之冷眼扫向青禾,眼神里的戾气让青禾吓得噤声,“滚,带着你的姑娘,立刻消失,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暮时的山风越来越烈,雾色浓得化不开,院门外传来隐隐的马蹄声、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像死神的脚步,踏碎了青竹山最后的宁静。顾砚之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知道,那些人,已经追到山脚下了。

他不能让沈清辞卷进来。

当年沈家蒙冤,本就与他的家族有关,他隐姓埋名躲进青竹山,一是为了避朝廷追杀,二是为了护着沈家唯一的遗孤沈清辞。这三年来,他看着她种药行医,看着她慢慢走出家族覆灭的阴影,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光亮,他以为能这样护她一辈子,藏在这深山里,远离朝堂纷争,远离血雨腥风。

可他忘了,他是顾氏遗孤,是朝廷通缉的逆臣,那些追杀他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他们追到青竹山,若是发现他与沈清辞相伴,沈家的遗孤,必定会被株连,死无葬身之地。

他只能狠下心,把她推开。

越狠,越绝,她才会恨他,才会离开,才能活下去。

沈清辞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听着院门外越来越近的杀伐之声,看着满地狼藉的药草与破碎的古籍,心口的疼从尖锐变成麻木,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她不再哭,不再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好。”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弯腰,捡起地上一片破碎的书页,上面是她亲手标注的儿科药方,墨迹还清晰,心却已经死了。她转身,没有再看顾砚之一眼,扶着青禾的手,一步一步,朝着院门外走去。

素色的裙角扫过满地的药渣,扫过破碎的书卷,扫过她三年来的所有温柔与期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血从心底流出来,淌了一路。

顾砚之站在原地,背对着她,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半点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看到她决绝的背影,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她,告诉她所有的真相,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多怕失去她。

可他不能。

院门外的马蹄声已经到了山脚,杀伐之气扑面而来,他必须出去,必须把所有的祸端,都引到自己身上。

夜初的雾色浓得像墨,沈清辞被青禾扶着,走在下山的小径上,山间的荆棘划破了她的裙角,划破了她的脚踝,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心口的疼,早已盖过了身体上的所有伤痛。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重如千斤,脑海里全是三年来的画面:他为她遮雨,为她研墨,为她讲解医理,为她在药圃里除草,那些温柔的眉眼,那些温和的话语,此刻全都变成刺,扎进她的五脏六腑,搅得她生不如死。

“姑娘,我们真的要走吗?顾公子他……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青禾哭着问,她跟在沈清辞身边三年,看得出来顾公子对姑娘的心意,绝非利用那么简单。

沈清辞摇着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有苦衷。他说的,都是真的。青禾,别再提他了,就当……就当我这三年,做了一场噩梦。”

话虽如此,脚步却不听使唤,走到半山腰的竹林处,她终究是停了下来,忍不住回头望去。

山居的方向,灯火已经灭了,只有漫天的黑雾笼罩着,檐角的铜铃还在响,却被杀伐之声淹没,听不真切。隐隐的,有兵器碰撞的脆响,有男人的闷哼声,从山居的方向传来,刺破夜雾,飘到她耳边。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

那是……顾砚之的声音?

她不顾青禾的阻拦,疯了似的转身,朝着山居的方向跑去。裙摆被荆棘勾破,头发被树枝扯乱,脚踝的伤口被汗水浸得生疼,她都不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出事了。

不管他是不是利用她,不管他说了多狠的话,她都不能让他死。

夜半的山雾浓得呛人,她跌跌撞撞地跑回山居,院门外已经倒了几个身穿玄甲的士兵,鲜血染红了青石板,与地上的药渣混在一起,触目惊心。顾砚之站在院中央,月白色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染透,红得发黑,左臂被长刀砍中,深可见骨,右手握着一把长剑,剑身上的血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血洼。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却依旧挺直着脊背,挡在山居的门前,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却依旧不肯倒下的竹。

十几个玄甲士兵将他团团围住,刀光剑影,招招致命。

“顾砚之,你这逆臣,还不束手就擒!陛下有令,活捉顾氏遗孤,凌迟处死!”为首的将领厉声喝道,长刀直指顾砚之的咽喉。

顾砚之咳了一声,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滴在衣襟上,他却笑了,笑得苍凉:“顾氏满门忠良,被你们诬陷谋反,满门抄斩,我苟活三年,就是为了给族人报仇,今日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你们踏进这山居半步!”

沈清辞躲在竹篱外,看着浑身是血的他,听着他的话,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顾氏遗孤?逆臣?

她终于明白了,当年沈家蒙冤,与顾氏一案息息相关,顾家和沈家,都是忠良,都是被诬陷的。他躲在青竹山,不是利用她,是为了避祸,是为了……护着她。

他刚才说的所有狠话,毁的所有药草,摔的所有古籍,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为了让她离开,为了让她不被牵连。

心口的疼瞬间翻了倍,比刚才被他辱骂时,还要痛上百倍千倍。她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落,浑身都在颤抖。

他为了护她,宁愿让她恨他,宁愿让她觉得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宁愿独自面对这杀身之祸。

“顾砚之!”

她再也忍不住,尖叫着冲了出去,不顾眼前的刀光剑影,不顾一切地扑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