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缚在鸿蒙真魂之上的天道尘垢枷锁,在万古孤寂的啃噬与残喘中,终于被一缕濒死反扑的本源执念撞开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那不是墨玄刻意施予的刑罚松动,不是天道规则的偶然疏漏,是凌沧澜藏在魂骨最深处、从未被磨灭的一丝求生念想——他想寻一个人,寻一个或许还能记得他、或许还未被天道彻底篡改记忆的人,寻那片超脱于三界天道之外、独存于上古秘境的清沅神境,寻那位端坐于沅水莲台、掌上古清辉、与他有过半世旧交的清沅神女。
这是他挣脱所有酷刑、逃离九天绝境的唯一执念,是他残破魂体中仅剩的微光。上一章的他,是囚于己心的死囚,连倾诉与触碰的资格都被剥夺;而今的他,是破禁而出的残魂,仙骨尽碎,道基崩毁,鸿蒙本源耗损十之八九,周身裹着被天道业火灼烧的焦痕,白衣化作褴褛的碎布,魂体透明得几乎要随风消散,却凭着那一丝卑微的期许,一步一血痕地逃离了那片荒芜死寂的九天缝隙,踏入了三界的疆域。
他不敢走九天坦途,不敢经昆仑仙山,不敢过南天门阙,不敢踏凡间九州——那些地方,皆是墨玄的天道掌控之地,皆是唾弃他、憎恨他、欲将他挫骨扬灰的生灵所在,卫珩的斩魔仙剑会斩碎他的残魂,灵蕊的灵蕊仙剑会刺穿他的魂体,凡间百姓的唾骂会化作业火灼烧他的骨血,昆仑弟子的道法会湮灭他的存在。他只能循着上古神境的微弱气息,钻过幽冥缝隙,绕开妖域密林,踏过忘川寒水,躲进三界夹缝的阴翳之中,一路逃,一路躲,一路承受着天道追杀的剧痛。
紫金天道锁链如同跗骨之蛆,自他破禁的那一刻起,便死死追在他的残魂之后,锁链尖端的天道利刺,每一次划过他的魂体,都会撕下一缕淡金色的魂丝,让他本就残破的魂体愈发稀薄。业火焚魂,罡风割骨,三界通缉的灵识探知如同漫天飞蝗,一旦触及他的气息,便会引来无数修士的追杀。他曾是辉照三界的沧澜仙尊,抬手可镇九天,迈步可撼山河,而今却如同丧家之犬,只能蜷缩在阴翳夹缝之中,敛去所有鸿蒙气息,将魂体缩成一粒微尘,苟延残喘,只为奔赴那片唯一的希望之地。
清沅神境是上古遗留的秘境,悬于三界之外,沅水为界,清辉为幕,不受墨玄篡夺后的天道管控,不记三界篡改的罪史,不纳众生扭曲的逆念,是三界之中唯一一片还留存着上古本真、未被墨玄天道浸染的净土。清沅神女乃是上古创世神只之一,掌清沅灵泽,守上古忆念,心性清冷孤高,不涉三界纷争,十万年前,凌沧澜初登九天仙尊之位时,曾与她在清沅溪畔论道三月,她赠他一株清沅冰莲,他赠她一枚鸿蒙道印,两人虽无深交,却算得上是三界之中,为数不多能平起平坐、论道交心的旧识。
于凌沧澜而言,清沅神女是他如今唯一的念想,是他心中唯一可能还留存着他真实模样、未被“千古罪人”的虚假记忆蒙蔽的人。他不求她为自己翻案,不求她为自己复仇,不求她庇佑自己周全,只求她能记得一丝半缕关于他的旧忆,记得曾经有一个白衣凌沧澜,不是叛仙,不是罪人,不是恶魔,而是一个曾与她论道、曾护过三界、曾心怀赤诚的仙尊。
这份卑微到尘埃里的期许,支撑着他残破的魂体,穿过了万里逃杀的绝境,避开了无数次天道追杀,终于在魂体即将彻底溃散的前一刻,踏入了清沅神境的边界。
清沅神境的边界,是一汪泛着淡青色清辉的沅水,水面无波,澄澈如镜,映着上古星辰的微光,没有三界的喧嚣,没有天道的威压,没有业火的灼烧,只有一片极致的清冷与安宁。踏入沅水的刹那,缠在他身上的天道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被清沅神境的上古神力硬生生弹开,紫金锁链寸寸断裂,化作飞灰消散在沅水之中,追杀他的罡风与业火,也被清辉尽数涤荡,消失无踪。
凌沧澜的残魂瘫软在沅水岸边,大口喘着魂息,透明的魂体微微颤抖,身上的焦痕与伤口,被清沅灵泽轻轻抚平,却依旧无法弥补仙骨尽碎、道基崩毁的重创。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从沅水岸边爬起,一步一步,朝着清沅神境深处走去。
神境之内,灵草遍地,瑶花盛放,溪涧潺潺,仙鹤翩跹,上古灵木参天而立,枝桠间垂落着淡青色的清辉,每一寸空气都纯净得让人心安,每一缕气息都温润得抚平魂伤。这里没有“叛仙”的罪名,没有“罪人”的唾骂,没有诛心的刑罚,没有自噬的情毒,只有一片与世隔绝的安宁,让凌沧澜残破的魂体,感受到了十万年来从未有过的片刻慰藉。
可这份慰藉,却让他愈发卑微,愈发忐忑,愈发小心翼翼。他怕这份安宁是短暂的,怕这份纯净是虚幻的,更怕那个端坐于莲台之上的清冷神女,早已忘了他,早已被天道抹去了所有关于他的记忆,早已将他视作三界通缉的罪人。
他不敢惊扰神境的灵物,不敢触碰盛放的瑶花,不敢踏碎溪涧的流水,只能敛去所有气息,将魂体压到最低,如同一只畏畏缩缩的蝼蚁,沿着沅水岸边的玉阶,一步一步,朝着神境最深处、那座悬浮于沅水中央的琉璃寝宫走去。
那便是清沅神女的寝宫,通体由上古清沅玉铸造,悬浮在沅水莲台之上,周身裹着淡青色的上古清辉,殿门紧闭,帘幕垂落,静谧得如同沉睡的上古神只,神圣不可侵犯,清冷不可亵渎。
凌沧澜走到寝宫玉阶之下,再也走不动了。
他的仙骨尽碎,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魂体稀薄得随时都会消散,白衣褴褛,沾满了逃亡途中的血痕与尘泥,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盛满了卑微与期许的眼眸。他不敢踏上玉阶,不敢靠近殿门,不敢惊扰殿内的神女,只能匍匐在冰冷的玉阶之下,将残破的魂体蜷缩起来,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千万倍。
他抬眼,望着那座悬浮的琉璃寝宫,望着垂落的淡青色帘幕,望着帘幕后隐约可见的清冷身影,指尖微微颤抖,魂体因为紧张与忐忑,不停的轻颤。他在心底演练了千万遍那句叩问,演练了千万遍自己的语气,怕太急切惊扰了神女,怕太卑微失了体面,怕太直白得不到回应,最终,只化作一句破碎、沙哑、轻得如同蚊蚋、却用尽了他所有残力的询问。
他微微抬起头,眼眸中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许,盛满了残破魂体的所有微光,盛满了十万年蒙冤的所有执念,朝着帘幕后的清冷身影,轻声开口,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无尽的忐忑与卑微,一字一顿,小心翼翼地问道:
“清沅神女……你,还记得我吗?”
这句话,轻得几乎被沅水的潺潺声淹没,轻得几乎被神境的清辉吹散,轻得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清,却耗尽了他残魂所有的力量,藏着他所有的期许,所有的忐忑,所有的卑微,所有的念想。
他在等,等一个回答,等一个眼神,等一丝记忆。
他盼着帘幕后的神女,能微微一顿,能眼眸微动,能想起一丝半缕关于那个白衣凌沧澜的旧忆,能记得十万年前清沅溪畔的论道,能记得那株清沅冰莲,能记得那枚鸿蒙道印,能记得他不是罪人,不是叛仙,不是恶魔,只是一个蒙了万古冤屈的旧人。
他盼着,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哪怕只有一瞬恍惚,哪怕只有一句轻浅的“似曾相识”,都能让他这万里逃杀、残魂赴境的苦楚,都能让他这十万年蒙冤、受尽酷刑的绝望,得到一丝半缕的慰藉。
可他忘了,墨玄的天道,早已渗透三界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超脱三界的清沅神境,哪怕是上古创世的清沅神女,也终究没能躲过天道记忆的篡改。
俄顷,琉璃寝宫的淡青色帘幕,被一缕清沅灵泽轻轻掀开。
一道身着素白清沅裙的身影,自帘幕后缓缓走出,端坐于寝宫门前的莲台之上,周身泛着上古神只的圣洁清辉,眉眼清冷,气质孤高,肌肤胜雪,眼眸如沅水般澄澈,却又带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漠。
她便是清沅神女,上古创世神只,清沅神境的主人,凌沧澜万里逃杀奔赴的唯一念想。
她的目光,缓缓落下,落在玉阶之下匍匐的残破身影上,没有丝毫波澜,没有丝毫动容,没有丝毫熟悉,只有一片极致的清冷与陌生,如同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微不足道的异乡残魂。
她的指尖轻轻捻起一缕清沅灵泽,眼眸微抬,声音清冷如沅水寒冰,无悲无喜,无温无暖,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凌沧澜的耳中,字字诛心,字字碎念:
“阁下是何人?本座坐镇清沅神境万古,从未见过你,亦从未听过你的名号,更谈不上记得。”
一句话,轻描淡写,淡漠疏离,却如同千万柄鸿蒙仙剑,狠狠刺穿了凌沧澜残破的魂体,刺穿了他所有的期许,所有的念想,所有的卑微,所有的执念。
他匍匐在玉阶之下,魂体猛地一颤,透明的魂身几乎要瞬间溃散,那双盛满了期许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灯火,如同熄灭的星辰,如同坠入深渊的孤魂。
他以为,清沅神境是净土,清沅神女是旧识,总会有一丝旧忆留存,总会有一丝熟悉浮现,可他终究还是错了。
墨玄的天道,早已篡改了三界所有的记忆,哪怕是上古神只,哪怕是超脱秘境,也终究没能记住他,没能认出他,没能记得那个曾与她论道三月、赠她鸿蒙道印的白衣凌沧澜。
他万里逃杀,仙骨尽碎,魂体残破,九死一生,奔赴这唯一的希望之地,只为问一句“你还记得我吗”,换来的,却是一句冰冷的“从未见过,从未听过,从未记得”。
凌沧澜的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玉阶,魂血顺着指尖缓缓渗出,滴落在玉阶之上,化作一缕淡金色的烟尘,瞬间被清沅清辉涤荡无踪。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再说些什么,想要提醒她十万年前的清沅溪畔,想要提醒她那株清沅冰莲,想要提醒她那枚鸿蒙道印,可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千万根钢针,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一阵破碎的、无声的哽咽。
他不敢再问,不敢再扰,不敢再提半分旧忆,怕惹得神女不悦,怕被神女驱赶,怕连这最后一片净土,都容不下他这残破的残魂。
他只是匍匐在玉阶之下,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遮住了他眼眸中喷涌而出的绝望,遮住了他魂体中即将彻底溃散的微光,只剩下无尽的卑微,无尽的落空,无尽的悲凉。
曾经,他是九天仙尊,辉照三界,万众敬仰,与上古神女平起平坐,论道交心,清沅神女赠他冰莲,视他为同道知己;
曾经,他站在云巅之上,清风拂衣,白衣胜雪,清沅溪畔的瑶花为他盛放,沅水的清辉为他驻足;
曾经,他的名字,响彻三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清沅神女记得他的模样,记得他的道心,记得他的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