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他是残魂破体的罪人,仙骨尽碎,道基崩毁,万里逃杀,苟延残喘,匍匐在神女寝宫的玉阶之下,卑微到尘埃里,问一句“你还记得我吗”,换来的,却是彻底的遗忘,彻底的陌生,彻底的不识。
他的记忆,被天道抹去;
他的故人,被记忆蒙蔽;
他的期许,被现实碾碎;
他的念想,被绝望吞噬。
清沅神女看着玉阶下颤抖的残破身影,眉头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不耐,显然是被这莫名出现的异乡残魂扰了清修。她抬手,一缕清沅灵泽化作淡青色的屏障,挡在玉阶之前,声音依旧清冷淡漠,带着一丝逐客的疏离:
“清沅神境不纳外客,阁下既为异乡残魂,便速速离去吧,莫要再在此地惊扰本座清修。”
淡青色的屏障,冰冷而坚硬,隔绝了他与寝宫的距离,隔绝了他与神女的目光,也隔绝了他最后一丝念想,最后一丝期许,最后一丝微光。
凌沧澜趴在玉阶之下,看着那道冰冷的屏障,看着屏障后端坐莲台、眉眼淡漠的清沅神女,看着那片他奔赴万里的净土,看着那片他唯一的希望之地,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他的魂体,开始一点点消散,淡金色的魂丝,顺着沅水的清风,一点点飘向空中,化作虚无。仙骨尽碎的痛楚,道基崩毁的绝望,记忆被抹的悲凉,故人不识的诛心,万里逃杀的苦楚,十万年蒙冤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席卷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没有嘶吼,没有挣扎,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匍匐在玉阶之下,静静地看着那道冰冷的屏障,静静地看着那个遗忘了他的故人,静静地,任由自己的残魂,一点点消散在清沅神境的清辉之中。
他终于明白,这三界之大,这秘境之广,这天地之宽,再也没有一个人,记得他凌沧澜是谁;
再也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曾是白衣仙尊;
再也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曾护过三界苍生;
再也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曾心怀赤诚,未曾负过天地,未曾负过苍生,未曾负过故人。
他万里赴沅,卑微问忆,终究还是,问了一场空,念了一场空,盼了一场空。
须臾,凌沧澜的残魂,彻底消散在清沅神境的清辉之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没有留下一缕魂丝,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清沅神女看着玉阶之下空无一人的地面,眉头微舒,收回了清沅灵泽屏障,重新垂下帘幕,端坐于莲台之上,继续闭目清修,仿佛刚才那个残破的身影,那句卑微的询问,从未出现过,从未惊扰过她的清宁。
沅水依旧潺潺,瑶花依旧盛放,清辉依旧洒落,清沅神境依旧是那片超脱三界的净土,宁静而安宁。
只是无人知晓,曾有一个蒙冤万古的残魂,万里逃杀奔赴此地,匍匐在神女寝宫的玉阶之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我吗?”
只是无人知晓,那句卑微的询问,终究还是,落了空,碎了念,绝了望。
他曾辉照九天,曾护佑苍生,曾故人相伴,曾旧忆绵长;
如今残魂赴境,曾卑微问忆,曾故人不识,曾念想成空。
这世间最极致的虐,
不是心窍封尘的自噬,不是真魂炼灯的昭罪,不是魂骨化壤的榨枯,不是万器噬魂的自戮;
不是逆念载罪的忘己,不是残影永囚的孤寂,不是幻梦循环的碎心,不是言灵定罪的诛心;
而是你拼尽最后一丝残魂,逃离万古酷刑,奔赴唯一的希望之地,只为问一句故人是否记得;
你卑微到尘埃里,忐忑到魂颤,期许到魂燃,换来的却是彻底的遗忘,彻底的陌生,彻底的不识;
你所有的旧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赤诚,所有的守护,都被天道抹去,都被故人遗忘,都成了无人知晓的虚妄;
你连被记得的资格,连被认出来的幸运,连一丝半缕的旧念,都再也得不到,再也盼不到,再也等不到。
天地长存,神境依旧,
清沅神女的清修,万古无扰;
凌沧澜的残魂,一念成空。
从此,三界再无一人记得凌沧澜,
再无一人知晓他的冤屈,
再无一人念及他的守护,
再无一人,记得那个曾白衣胜雪、辉照九天的沧澜仙尊。
残魂赴沅,问君记否,
君已忘臣,臣念成空,
万古绝殇,永世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