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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佛灯照骨,尘缘落发,一跪菩提终不渡(2 / 2)

他缓缓跪倒在佛祖面前,双手合十,声音痛苦而忏悔:

“弟子有罪……弟子破戒了……弟子动凡心了……”

“弟子,对不起佛祖,对不起佛门,对不起天下信徒……”

他以为,她走了,他便可以重新修行,重新静心,重新变回那个六根清净的佛子。

他以为,绝情断念,便可护她一生安稳,便可让她嫁人,让她幸福,让她活下去。

他不知道,这一放手,便是永别。

他不知道,他亲手推开的,是他一生唯一的光,一生唯一的暖,一生唯一的执念。

他更不知道,危险,已经悄然降临。

沈清辞拒婚抗旨,烧毁嫁衣,羞辱状元郎,惹怒皇帝,震动朝野。

当年被她打过的恶霸、被她得罪过的奸臣、嫉妒她的贵族千金、恨她将军府的政敌,全都联合起来,抓住这件事,大肆攻击。

他们联名上书,弹劾镇国将军府教女无方,藐视皇权,祸乱京城,要求皇帝严惩沈清辞,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而那个被拒婚的状元郎,本就是奸臣一党,他恼羞成怒,怀恨在心,暗中定下一条毒计——借刀杀人,斩草除根。

他暗中买通杀手,埋伏在沈清辞回府的必经之路,要将她悄无声息地杀死,嫁祸给山匪,永绝后患。

沈清辞心灰意冷,失魂落魄,从大梵寺出来,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走在山间小路上,没有带随从,没有带侍卫。

她满心都是绝望,满心都是痛苦,满心都是被抛弃的悲凉,根本没有察觉到,危险已经逼近。

杀手从树林中冲出,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眼神阴鸷,直逼沈清辞。

“沈小姐,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利刃出鞘,寒光闪烁,直刺沈清辞心口。

沈清辞瞳孔骤缩,浑身冰冷,绝望之中,她闭上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声闷哼,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道素色袈裟身影,骤然挡在她的面前,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替她,接下了那致命的一刀。

是释尘。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她。

她决绝地离开后,他心神不宁,禅心大乱,隐隐觉得不安,不顾一切,追出大梵寺,追上山间小路。

恰好,看到杀手刺杀她的一幕。

他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冲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

利刃深深刺入他的后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素色袈裟,染红了她的眼眸,染红了满地桃花。

释尘身体一颤,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目瞪口呆、泪流满面的女子,脸色苍白,却依旧温柔,依旧慈悲,依旧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施主……别怕……”

“贫僧……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沈清辞浑身颤抖,泪水汹涌而出,伸手想要抱住他,想要捂住他后背的伤口,想要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声音撕心裂肺:

“释尘!你傻不傻!你为什么要过来!你为什么要替我挡刀!你不是要我走吗!你不是不爱我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释尘轻轻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冰凉,声音微弱而清晰:

“贫僧……骗你的……”

“施主……贫僧……动心了……”

“从第一次见你……从你在桃花树下等我……从你为我熬汤……从你为我拒婚……贫僧……早就动心了……”

“只是贫僧……是佛子……是僧人……不能爱……不敢爱……给不了你未来……只能推开你……”

“清辞……”

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不是“施主”,不是“沈小姐”,而是“清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无尽的爱意与愧疚。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如果……有来生……贫僧不做佛子……不做出家人……只做一个寻常人……守着你……护着你……疼着你……好不好……”

沈清辞抱着他缓缓倒下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拼命点头:

“好……好……我等你……来生我等你……你不许再骗我……不许再推开我……”

“释尘,你撑住,我带你去治病,我带你回家,你不能死,你不准死——”

释尘笑了笑,笑容温柔而宁静,如同佛前莲花。

“清辞……贫僧……破戒了……破了杀生戒……破了动情戒……破了不沾血戒……金身已碎……佛心已乱……回不去了……”

“能死在你身边……贫僧……心甘情愿……”

“忘了贫僧……好好活下去……嫁人……安稳……幸福……”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垂落,眼眸缓缓闭上,气息彻底断绝。

一身素色袈裟,被鲜血染红,如同佛前绽放的血色莲花。

少年佛子,释尘,

为护心爱之人,

破戒动情,

挡刀而亡,

年仅二十岁。

他终是,为她,碎了金身,乱了佛心,丢了性命。

“释尘——!”

沈清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抱着他冰冷的身体,瘫坐在满地桃花与鲜血之中,哭得昏死过去。

杀手早已被闻声赶来的将军府侍卫拿下,严刑拷打之下,供出幕后主使——状元郎与一众奸臣。

镇国将军震怒,长公主悲痛,皇帝得知真相,也为之动容。

一夜之间,奸臣被斩,状元郎被赐死,所有参与陷害沈清辞的人,全部被清算,血流成河。

大梵寺全体僧人,为佛子诵经超度,方丈亲自下山,来到将军府,对着沈清辞深深一拜:

“沈小姐,佛子他……一生向佛,却最终,为你动了凡心,为你丢了性命。他是真的爱你,爱到放弃佛法,放弃修行,放弃生命。”

“他临终所愿,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忘了他,安稳度日。”

沈清辞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抱着释尘的袈裟,抱着那件被鲜血染红的素色袈裟,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整整三日。

三日之后,她缓缓站起身,眼神平静,没有泪,没有痛,没有悲,没有喜。

她做了一个决定。

释尘为她而死,她不能独活。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

她要去陪他。

可她不能死在将军府,不能死在京城,不能让父母伤心,不能让家族蒙羞。

她要走得安静,走得体面,走得成全他最后的心愿。

这日,她换上一身素白衣裙,将释尘的袈裟紧紧抱在怀中,独自一人,再次踏上梵音山。

她来到大梵寺,来到他的禅房,来到他诵经的佛前,来到他扫地的桃花树下。

她轻轻抚摸着他用过的竹帚,坐过的禅床,诵过的经书,敲过的木鱼。

每一处,都有他的气息,每一处,都有他们的回忆。

沈清辞跪在佛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而温柔:

“佛祖,我沈清辞,一生痴狂,一生执着,一生只爱释尘一人。”

“他为我碎了金身,乱了佛心,丢了性命,我不能负他。”

“我答应他,好好活下去,可我做不到。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我只能食言了。”

“下辈子,我一定听他的话,好好活着,等他来找我。”

她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壶毒酒。

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无声无息,无痛无苦,能安安静静地去见他。

沈清辞将毒酒倒在杯中,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看着佛前的一盏青灯,笑得温柔而安宁。

“释尘,我来陪你了。”

“下辈子,你不做佛子,我不做贵女,我们做一对寻常夫妻,平平淡淡,相守一生,再也不分开。”

“等我。”

她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毒药入喉,无痛无苦,只有一片安宁。

沈清辞缓缓倒在佛前,倒在桃花树下,倒在他曾经日日修行的地方,脸上带着一抹温柔安宁的笑意。

镇国将军府嫡长女,沈清辞,

为情而痴,为情而狂,为情而死,

年仅十九岁。

她终是,随他而去,不负初心,不负深情,不负那四年痴心等待,不负那一句“动心了”。

一双痴人,

一个血染袈裟,佛心破碎;

一个饮毒佛前,红尘落幕。

佛门与红尘,终究没能留住他们。

消息传回,天下震动。

大梵寺为沈清辞破例,以俗家弟子之礼,将她与释尘,合葬在梵音山桃花树下。

一墓双坟,

他是僧坟,

她是俗冢。

佛不渡情,情不皈佛,

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

只能隔土相望,永世相伴。

镇国将军与长公主,一夜白头,在坟前立了一块石碑,不刻官职,不刻身份,不刻法号,只刻两行字:

“尘心一动,误尽浮生;

清辞一诺,至死方休。”

从此,大梵寺再也没有佛子,再也没有那般惊才绝艳的少年僧人。

从此,京城再也没有那个明媚如火、敢爱敢恨的沈清辞。

有人说,释尘本是佛前莲台,为情坠落红尘,金身碎尽,再无轮回;

有人说,沈清辞本是天上火焰,为情坠入空门,燃尽自己,照亮他的凡心。

他们的故事,被天下人传颂,有人叹,有人惜,有人哭,有人痛。

可无人知道,每年桃花开遍梵音山时,总会有一个白发老僧,独自来到坟前,日日诵经,夜夜点灯,一守便是一生。

那是释尘的师父,大梵寺方丈。

他一生修行,一生向佛,却在晚年,看透了情之一字。

佛曰众生平等,慈悲为怀,可为何,偏偏容不下一段真心相爱?

佛曰普度众生,可为何,渡不了一对痴男怨女?

方丈日日诵经,不是为超度,不是为修行,只是为了陪他们,只是为了守他们,只是为了替他那破碎佛心的徒弟,陪他那痴心不悔的徒儿,守着这一方桃花坟。

他守了一年,十年,三十年,五十年。

从青丝守到白发,从壮年守到垂暮,从精神矍铄守到步履蹒跚。

最终,方丈圆寂在坟前,坐在青灯之下,手持念珠,面带微笑,如同坐化。

他临终留下一句偈语:

“佛不渡情,情自成佛;

青灯照骨,终不渡我。”

岁月流转,百年千年,梵音山桃花依旧开得漫天漫地。

大梵寺香火依旧鼎盛,梵音依旧不绝,佛前青灯,长明不灭。

那两座坟,早已被岁月抹平,被桃花覆盖,被青草掩埋,再也无人知晓,底下埋着一对痴人。

一个为情破戒,血染袈裟;

一个为情殉身,饮毒佛前。

佛灯照骨,照不进红尘痴心;

尘缘落发,落不尽儿女情长;

一跪菩提,跪不回生死相依。

十世孤殇,此劫最静,

静到无声,静到刻骨,

静到一盏青灯,

照尽一生痴情,

终不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