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调查一桩离奇旧案,我伪装成病人进入荒废已久的青松精神病院。
每晚子时,病院深处都会传来整齐的诵经声,可这里早已空无一人。
老院长失踪前留下的日记写道:“切记,午夜后不要看镜子,不要回应敲门声。
我逐渐发现,这里的“病人”从未离开,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康复”。
而当我试图逃离时,却发现唯一的出口,正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崭新的镜子。
青松精神病院锈蚀的铁门,在我身后“吱呀”一声合拢,那声音干涩得像是锈住了的喉咙在呻吟。最后一线天光被隔绝在外,浓稠的、带着尘土和霉菌特有气味的黑暗立刻包裹上来。空气冰凉,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陈年木头朽烂和消毒水挥之不去的混合气味,有点刺鼻。
我站定,让眼睛适应。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前方飘浮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鬼魂在舞蹈。门厅空旷,水磨石地面积着厚厚的灰,踩上去近乎无声。正对大门的那面墙,曾经应该挂着医院标识或画像,如今只剩一个模糊的方形印迹,边缘参差不齐,像个被粗暴撕去脸皮的轮廓。两侧是幽深的走廊,向无尽的黑暗里延伸,手电光勉强照出十几米,就被更深的黑吞没。
任务很简单:伪装成因“突发性幻听、幻视”而寻求封闭环境“疗养”的写作者,潜入这座已废弃超过十五年的病院,找到可能与一桩悬而未决的旧案相关的线索——任何纸质记录,或者,当年知情者可能留下的痕迹。院里最后一位值班医生,是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清晨消失的,连同他的部分私人物品,再无音讯。警方搜寻无果,案子成了谜。这些年,偶有胆大的探险者声称在里面听到怪声,看见晃动的白影,但除了增添它的诡异色彩,并无实际发现。
白天我已简单查看过外围。三层的主楼,红砖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筋骨。窗户大多破损,空洞地张着,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后院荒草蔓生,几乎吞没了低矮的附属建筑。整座院子死气沉沉,被城市飞速发展的脚步遗忘在边缘。
可现在,站在这黑暗的核心,那份死寂有了重量和质感。它不只是没有声音,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屏息,在等待什么,或者,在观察我这个闯入者。
我选择了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作为临时据点。房间不大,靠墙一张铁架床,锈得看不出原色,上面的棕绷早已烂穿,只剩几根发黑的铁丝扭曲着。一张瘸腿的木桌靠在窗下,桌面裂着大口子。墙角堆着些辨不出原形的垃圾。窗户玻璃碎了半边,用发黄的旧报纸胡乱糊着,夜风钻进来,报纸窸窣作响。
简单清理了一下床上的碎渣,铺上自带的防潮垫和睡袋。吃了点压缩饼干,喝了口水。动作尽可能轻,但任何一点声音在这绝对的寂静里都被放大,再被四周的空旷吸收,产生轻微的回响,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紧贴着耳根。
我把老院长那本皮革封面的日记放在手边。纸页脆黄,墨迹黯淡。失踪前几天的记录,字迹越来越潦草,仿佛书写时手在剧烈颤抖。
“……三月十七,晴。巡视。205的王又对着空墙角说话了,一整日。他说那里坐着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一直在哭。可205一直是单人间。我让护士加强了镇静剂量。”
“……三月二十一,阴。澡堂的热水管道半夜总是响,像是有人在里面用力拍打管壁。维修工查了三次,说一切正常。声音却在继续。不止一个人反映了。”
“……三月二十四,雨。镜子。他们都在看镜子。走廊的,洗漱室的,甚至不锈钢托盘反光里的自己。眼神直勾勾的,叫名字也没反应。必须盖起来了。全部盖起来。”
最后一篇,日期模糊,墨水晕开成一团污迹,只有一句话,笔划深深地楔入纸纤维,几乎划破纸背:
“切记:午夜后不要看镜子。不要回应任何敲门声。记住,是任何。”
合上日记,皮肤上起了一层粟粒。窗外的天光早已褪尽,黑暗纯正无比。我看了眼手表,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我把手电放在枕边,和衣躺进睡袋,闭上眼睛,努力忽略房间里那股陈腐的气味和无处不在的窸窣声。倦意渐渐上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声音把我从混沌的边缘猛地拽回。
不是幻觉。那声音起初极细微,丝线般从建筑深处渗出来,但很快变得清晰、汇聚。是诵经声。很多人,用同一种平直、缺乏起伏的语调,齐声诵念着什么。音节古怪,不似任何我熟悉的经文,声调拖得很长,在最后一个字上又突兀地短促收尾,形成一种机械的、循环往复的节奏。
木鱼?不,不是木鱼。是一种更沉闷、更实心的“叩叩”声,规律地穿插在诵念的间隙,像是…像是用指节,缓慢地叩击厚重的木板。
诵经声和叩击声严丝合缝,透着一种非人的精确。
我猛地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摸出手电,按下开关。光柱射出,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螨。声音还在继续,似乎来自楼下,又好像无处不在,贴着墙壁传来。我屏住呼吸,侧耳细听,试图分辨方向和内容。但除了那单调重复的诡异音节和叩击声,什么也辨不出。
冷汗顺着脊沟滑下。日记里的警告和眼前的现实重叠。我紧紧攥着手电,指节发白。下床?出去查看?念头刚起就被压下。老院长用几乎绝望的笔触写下的警告,在这诵经声的背景下,有了致命的重量。
我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僵硬的石雕。诵经声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也许更久。时间感在恐惧中被拉长又压缩。然后,毫无征兆地,声音停了。
不是渐渐微弱,是戛然而止。
世界重归死寂。但那死寂此刻变得无比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有什么东西从过破窗的呜咽,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又过了不知多久,确认再无异响,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躺下。后半夜再无睡眠,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暗影,直到窗外天色泛起一种病态的灰白。
第二天在高度警觉中度过。白天,这座建筑显得稍微“正常”了些,虽然破败,但至少没有那瘆人的集体诵经。我扩大了搜索范围,重点放在可能有档案留存的地方:一楼的接待室、疑似医生办公室的房间、二楼的治疗室……
一无所获。抽屉空空如也,文件柜里只有虫蛀的碎纸和老鼠干的粪便。墙面刷着那种老式的、半人高的淡绿色墙裙,上半部是惨白,很多地方起了泡,一碰就簌簌掉下粉块。一些房间的门牌歪斜或缺失。
205房间。我推开门。单人间,比我的那间稍大,同样破败。墙角堆着些烂木板。我走过去,用脚拨了拨,只有灰尘和几只干瘪的虫尸。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当然不存在。我站在那里,试图想象当年那个病人日复一日对着空墙角说话的场景,却只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澡堂在走廊另一头。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潮霉味扑鼻而来。墙面和地面贴着老式的白瓷砖,很多已经碎裂、发黑。一排生锈的水龙头歪歪扭扭地列在墙上,排水沟。很安静,只有滴水声,不知从哪个没关紧的破损龙头传来,规律地敲打着瓷砖地面。
嗒。嗒。嗒。
我站了会儿,想起日记里关于“拍打管壁”的描述,快步退了出来。
白天唯一算得上的“发现”,是一张被揉成团、塞在二楼楼梯拐角缝隙里的纸。展开,是半张病历记录纸。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患者姓名”一栏有个“吴”字,诊断意见写着“……伴随严重的认知扭曲及现实感丧失……建议持续观察及……隔离……”后面的字浸了水渍,彻底糊掉了。日期栏勉强能看出是199X年,具体日期无法辨认。
这张残破的纸片,像是从巨大的空白中硬生生撕下的一角,反而让那种空无感更具体、更压人。
傍晚,我草草吃了点东西,检查了门窗。用一块捡来的破木板抵住房门——虽然它可能连阵大风都挡不住,但多少是个心理安慰。天色再次暗下来,比昨夜更早,乌云低压,没有星光。
我把日记又读了一遍。目光在那句警告上停留了很久。“午夜后不要看镜子。”这里还有完好的镜子吗?白天我似乎没注意到。但老院长特意写下来,一定有其原因。
“不要回应任何敲门声。”
我将手电、防身用的甩棍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和衣躺下。手表显示,晚上十点五十。
时间一分一秒走向子时。我几乎是数着自己的心跳在等待。
十一点半。十一点四十。十一点五十。
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撑起身体,坐直,耳朵竖得发痛。
当时针、分针、秒针仿佛重叠在十二点位置的刹那——那声音来了。
和昨夜一模一样。平直、整齐、拖沓又突兀的集体诵经。沉闷的“叩叩”叩击声。严丝合缝,冰冷精确。从建筑深处,从四面八方,渗透墙壁,包裹而来。
我浑身肌肉绷紧,手心里全是汗,紧紧握着甩棍。眼睛死死盯着房门下方那道缝隙。走廊里应该有应急灯残存的微光,或者月光?不,今夜没有月亮。门外应该是浓稠的黑暗。
就在诵经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我的神经绷到极致时——“咚。咚。咚。”
敲门声。
清晰的,有节奏的三下。就在我的房门外。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的间隔。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了。甩棍差点脱手。
不是幻听。绝对不是。它如此真实,压过了背景里持续的诵经声,直接敲打在我的耳膜和心脏上。
老院长的警告在脑海中尖叫:不要回应任何敲门声!
我死死咬住牙关,屏住呼吸,连眼球都不敢转动,死死瞪着那扇门。木板门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个更黑的轮廓。
门外是什么?那个失踪的医生?探险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咚。咚。咚。”
又来了。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仿佛知道里面有人,耐心地,一次一次,叩击着。
时间被恐惧拉成黏稠的胶质。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我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汗水浸透了内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敲门声没有继续。但它停下的同时,门外的黑暗,似乎比之前更加浓重、更具压迫性地堆积在那里。
诵经声还在继续,麻木地填充着沉默的间隙。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再次毫无征兆地停止。
世界重归死寂。我瘫在睡袋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四肢冰冷麻木。后半夜,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浮沉,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让我惊跳。
第三天,我的精神状态明显差了。镜子。我必须找到镜子。老院长日记里反复提及的镜子,以及昨夜那精准的敲门声,像两根冰冷的针,抵在我的神经上。
我强打精神,从一楼开始,系统性地检查每一个房间,每一个可能镶嵌镜子的地方:洗漱室、护士站、治疗室、甚至仓库。
没有。一面都没有。
不是被拆走了留下空框,就是镜子本身被砸得粉碎,残片都扫干净了,只在地面或墙面留下些许胶渍或固定用的钉子孔。连最可能保留镜子的、一楼女厕(门牌已掉落,从格局判断)的洗手池上方,也只留下一个方正的、颜色略浅于周围墙面的痕迹,边缘的玻璃胶发黑干缩。仿佛有一种刻意的、彻底的力量,清除了这座建筑里所有能映出人影的玻璃表面。
这发现比直接看到一面脏污的镜子更让人不安。为什么?谁做的?老院长日记里“必须盖起来了”的记载,和眼前彻底的“清除”,是什么关系?
傍晚,疲惫和越来越重的阴郁感让我头痛欲裂。我回到那间病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吃不下东西。窗外的天色暗沉如铁锈。废弃的病院,夜晚总是来得更早,更沉。
我翻着那本日记,试图从那些越来越凌乱的笔迹里找到更多线索。忽然,在倒数几页的夹层里,指尖触到一点不一样的突起。
小心地捻开几乎黏在一起的纸页,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对折的便签纸。纸质比日记本稍好,但也已发黄。上面是用红墨水写的字,字迹与日记不同,更加工整,甚至可以说秀丽,但透着一股死板的规矩气:
“康复记录:七月起,病员同步率显着提升。子时课诵参与度达百分之百。镜面反应测试通过率:第一阶段百分之六十二,第二阶段百分之四十一,第三阶段……观测继续。‘清洁’工作需提前。注:204特殊个案,保留观察。”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康复”?“同步率”?“子时课诵”——是指那午夜诡异的诵经吗?“镜面反应测试”?“清洁”?
寒意不再是爬,而是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彻四肢百骸。这不是普通的病历或工作笔记。这用词……冰冷、非人,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观测”和“实验”意味。
那些“病人”,他们经历了什么?所谓的“康复”,到底是什么?
“204特殊个案”。
我猛地站起身,头痛似乎都减轻了。204!昨天我只注意到205,隔壁的204!
我抓着手电和甩棍,冲出房间。走廊昏暗,手电光柱摇晃。很快找到204的门牌,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股比我的房间更浓的陈腐味。格局类似,但更乱。地上散落着更多杂物。墙角有一张翻倒的椅子。吸引我注意的是靠窗的那面墙。
墙上有字。
不是写的,是用某种深色的、大概是血混合了其他东西,涂抹上去的。密密麻麻,布满了一大片墙面。字迹极端狂乱,重叠交错,几乎无法辨认单个字形,更像某种癫狂的抽象画。但在那片混沌的涂鸦中央,有几个稍大、笔画格外粗重扭曲的字,虽然变形得厉害,但连蒙带猜,能看出是:
“我在镜子里他们在外面”
细看,隐约像是:
“吴 看见了 红棉袄 不是我 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