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浑身的汗毛倒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膛。她瞳孔骤缩,死死盯住绣面。
“咯咯……”
“哈哈……”
嘻嘻索索,嘀嘀咕咕……更多的童音加入了进来。起初是零星几声,很快便连成了一片。那声音纷杂细碎,有的在笑,有的在低语,有的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正是她夜夜在阁楼方向听到的、那种幽幽的童谣旋律!此刻,这旋律不再飘渺,而是无比真切地从绣面上传来,成百上千的童子仿佛在同一时刻苏醒,发出了他们自己的声音!
绣房内的温度骤降,呵气成霜。那盏本就昏暗的蜡烛,火苗疯狂地摇曳、缩小,变成了惨绿色,将整个房间映得一片鬼气森森。在这诡异的光线下,林婉看到,自己绣的那幅《百子图》上,所有的童子。扑蝶的、斗草的、蹴鞠的、假寐的,以及中央那个骑木马、嘴角染血的,他们原本朝向各异的脸,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
脖颈仿佛生锈的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咔…”声。数百张稚嫩的脸庞,带着或笑、或嗔、或好奇、或诡谲的表情,齐齐转向了绣架前方,转向了僵立如木偶的林婉。
他们的眼睛,在惨绿的烛光下,幽幽地亮着,如同黑夜中饥饿的兽瞳,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她。
“啊——!!!”
极致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喉咙,林婉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尖叫,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后退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她瑟瑟发抖,视线因极度惊骇而模糊,却又不由自主地、死死地定在那幅活过来的绣品上。
不,不对!
她猛地一个激灵,想起那幅原稿!婆婆说过,绣魂认主,会附着在原稿上!原稿呢?
她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将目光挪向绣案的另一端。
那里,原本铺展着《百子图》祖传原稿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只有光秃秃的紫檀木绣案表面,在惨绿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那幅传承了三百年、数百童子栩栩如生的原稿,不见了。没有留下一丝线头,一点痕迹,仿佛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而在她新绣成的那幅图上,童子们的脸依然朝着她,嘴角的笑容在绿光映照下不断扩大,那齐声哼唱的、幽幽的童谣越发清晰响亮,填满了绣房的每一寸空间,钻入她的耳膜,渗进她的骨髓。
林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血液似乎都冻成了冰。她的目光,如同被最粘稠的蛛网黏住,无法从自己的绣作上移开半分。恐惧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她的神智吞没,但在那疯狂的边缘,一股更加冰冷、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疑窦,却像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她的脑海,死死盘踞。
丝线……
这四十九个夜晚,她用了无数丝线。顾家提供的丝线光泽润洁,颜色鲜亮,远超她以往所用,她曾以为是特供的上品。但此刻,在眼前这惨绿摇曳、仿佛来自幽冥的烛火照耀下,那绣面上五彩斑斓的丝线,折射出的光泽,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感?
不是丝绸那种温润的光泽,而是一种更脆、更硬、更冷,带着些许骨质般哑光的感觉。尤其是一些勾勒轮廓和表现暗部的深色丝线,在绿光下,隐隐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陈年的牙黄。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住的念头,攫住了她。
她记得娘家老嬷嬷讲过古,说有些秘而不传的邪门绣法,为了追求极致的灵性或者所谓的“镇物”效果,会用到一些匪夷所思的材料……比如,未足月便夭折的婴孩胎发,因其柔软细腻,据说能绣出最栩栩如生的眉发;再比如,年代久远、精心打磨的……
不!不可能!
林婉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可怕的联想。但她的眼睛,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死死钉在了绣面上那个嘴角染血的骑木马童子身上。那童子衣服的阴影部分,用了数股捻在一起的深褐色丝线。此刻,在绿焰跳动间,那几股丝线的纹理异常清晰——那不是蚕丝该有的圆润均匀的纹理,而是……而是带着细微的、纵向的条纹,像是……像是某种被极其小心地劈开、打磨成丝状的……
她的呼吸粗重起来,视线惊恐地上移,落在那童子乌黑的眼瞳上。那用来表现瞳孔最深一点的黑线,细如发丝,却黑得如此纯粹,如此幽深,几乎要将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而那黑线之中,似乎还夹杂着几缕更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亮异常的东西。
胎发……
“轰”的一声,林婉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那百子齐唱的幽幽童谣瞬间变成了尖锐的耳鸣。她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倒映着前方……
摇曳的惨绿烛光,死死映照着那幅已然“活”过来的绣品。数百张孩童的脸庞,带着统一而诡谲的笑意,无声地“凝视”着瘫倒在地的她。绣面上,那些五彩斑斓的图案,那些生动鲜活的童子,在她此刻的眼中,彻底褪去了艺术的光环,露出了最原始、最狰狞的底色——无数泛着牙黄、带着细微骨纹的丝线,与几缕幽黑柔亮的胎发交织、缠绕,共同构成了这幅名为《百子图》的骨绣。
冰冷的墙壁无法给她丝毫暖意,那齐声哼唱的童谣无孔不入。瘫坐在地的林婉,目光死死锁在绣架上。烛火是唯一的、诡异的光源,将一切笼罩在惨淡的绿晕里。
那抹染在骑木马童子嘴角的鲜红,她的血,此刻已不再刺目,反倒像是被绣面“吃”了进去,晕开成一小片暗淡的、近乎褐色的痕迹,与童子原本绣出的红润脸颊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仿佛那血,本就该在那里。
童子们的哼唱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片嗡嗡的、持续不断的呢喃,像夏夜坟地里无数的虫鸣,又像是数百个孩童压低了嗓音在窃窃私语。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那语调里透出的欢欣、期待,以及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亲昵”,让林婉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她的视线无法控制地游移,掠过那些密密麻麻、脸庞朝向她的小像。绣花针,那枚陪伴她四十九个夜晚、几乎成为她手指延伸的银针,还别在未完全剪断的丝线上,针尾一点微弱的光,在绿焰下像一只冰冷的、窥探的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线箩。
顾家提供的、盛放各色丝线的柳条箩筐,就放在绣案角落。往日里,那里面的丝线码放整齐,光泽悦目。此刻,在烛光下,它们静静躺着,却仿佛集体褪去了一层伪装。那些鲜艳的红、蓝、绿、黄,光泽变得沉黯、呆板,而那些大量的、用来绣制衣物、山石、阴影的白色、灰色、褐色丝线,则清晰地呈现出那种……骨质的牙黄。尤其是一束未及使用的、捻得极紧的深褐色线,看上去几乎像是一小把微缩的、打磨光滑的陈旧骨签。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喉咙涌上酸涩的灼痛。林婉死死捂住嘴,指甲抠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对抗那灭顶的恶心与恐惧。她想移开目光,想闭上眼睛,想逃离这间屋子,但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仿佛也被那绣品上数百道无形的视线钉住了。
就在这时,绣面上有了新的动静。
不是所有童子,只是边缘处,一个原本在低头嗅花的小童子。他那绣得细腻柔软的头发,在头顶用深色丝线挽了一个小小的发髻。此刻,那发髻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被微风吹拂。
但绣房里门窗紧闭,密不透风,只有烛火在无声摇曳。
林婉的呼吸骤停。
紧接着,更靠近中央一些,那个拍手嬉笑的童子,他扬起的一只小手,那用浅粉色丝线绣出的、胖乎乎的手背,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抬了一毫米?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窸窸窣窣……
极其轻微、细碎的声音,从绣面深处传来。不是童谣哼唱,而是像无数极细的丝线在相互摩擦、蠕动。伴随着这声音,绣面上开始浮现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涟漪。不是真的水波,而是丝线的光泽在流动、变幻,使得童子的衣衫仿佛在无风自动,他们的脸颊似乎更加红润鲜活,甚至,那个嘴角染血的骑木马童子,他回望的眼睛里,那一点由林婉最后绣上的黑色高光,竟幽幽地、闪烁了一下。
像眨了眼。
“嗬……”林婉的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抽气声。她看到,离她最近的一个假寐童子的睫毛——那用比胎发更细的淡褐色丝线绣出的、几乎肉眼难辨的睫毛——似乎,轻轻颤了颤。
它们在动。
它们正在从绣品的二维平面上,试图“活”过来,试图获得某种更加立体的存在。而她,她这个用了四十九个夜晚,以心血、以恐惧、以无法言说的材料“孕育”了它们的“母亲”,正赤裸裸地暴露在它们初生的“注视”之下。
婆婆的话鬼魅般回荡在耳边:“绣魂认主……为你指路……”
指什么路?认谁为主?
是这幅绣品认她为主,还是……这些由“骨”与“发”绣成的“魂”,要认她这个活人为……“主”?或者,是另一种更可怕、更颠倒的归属?
绣架上,那嗡嗡的呢喃声逐渐汇聚,变得有节奏起来。渐渐地,又清晰成了那首熟悉的、幽怨的童谣调子。但这一次,歌词似乎隐约可辨了,不再是含糊的音节,而是断断续续,带着某种天真又残忍的韵律:
“月儿弯弯……照绣房……”
“针儿尖尖……血儿凉……”
“百子图成……娘亲在……”
“骨作丝线……发绣妆……”
“一起来呀……一起来……”
“陪我们呀……地久……天长……”
最后一个“长”字,被数百个童音拖得悠悠不绝,在密闭的绣房里层层叠叠地回荡,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林婉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
“不……不……”她瘫在地上,徒劳地摇头,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却发不出更大的声音。极致的恐惧过后,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麻木,夹杂着绝望的明悟。她想起了顾云笙偶尔流露的、对老宅的复杂情绪;想起了婆婆那永远波澜不惊、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想起了顾家绵延三百年、人丁却不算特别兴旺的传闻;甚至想起了婚礼上,某些族老看她时,那意味深长的、评估般的目光……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吗?所谓的传承,所谓的认可,所谓的镇宅根基……
烛火,噗地一声,爆开一个更大的灯花,绿焰猛地向上一窜,几乎舔到低垂的绣架边缘,将那一片区域照得骤然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比之前更加微弱,绿得更加深邃、惨然。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林婉似乎看到,绣面上所有童子的嘴角,那统一上扬的、天真又诡谲的弧度,好像……又扩大了一丝。
它们仍在“成长”,在苏醒,在变得更加“鲜活”。
而绣房的门,依旧紧锁。窗外,梅雨淅沥,无尽无休,将这栋老宅、这个房间,连同房间里正在发生的可怖一切,彻底与世隔绝。
童谣声还在继续,轻轻地,哼唱着。
“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