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那座百年石桥,老人们总在晚饭后摇着蒲扇叮嘱:“子时莫过桥,脚步声一响,就再也回不来了。”
直到考古系学生小李举着摄像机闯进村:“二十一世纪了,还搞封建迷信?”
他特意选在午夜站上桥面,听见身后响起同步的脚步声时,甚至对着镜头笑了:“肯定是回声原理。”
可当第四次回头依然空无一人,而脚步声突然消失时——
摄像机突然自动转向,屏幕里赫然出现另一个浑身湿透的他,正从桥另一端笑着走来。
小李猛地关掉机器,却发现真正的恐怖才刚开始:
无论往哪边走,前方永远会先一步响起自己的脚步声。
就像这座桥,早已为他铺好了无尽循环的归途。
桥叫“听桥”。
名字就刻在桥头那块被苔藓半吞没的青石碑上,字迹漫漶,笔画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冷硬。石桥本身也没什么稀罕,单拱,跨在一条早已干涸、只剩下乱石和白森森蚌壳的河床上,桥身是附近山里常见的青灰色石头,垒得扎实,缝隙里探出茸茸的草。白天看,它甚至有点憨拙的朴实,像是被岁月和遗忘双重打磨后,蜷缩在这西南一隅无名荒村里的一个沉默标点。
但村里人,尤其是那些脸上褶子比桥身石缝还深的老人,不这么看。他们敬畏它,怕它。怕到什么程度?太阳一擦山尖,最后几缕光从西边矮山豁口漏尽,整个村子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呼吸都轻了。家家户户早早掩了木门,门闩落下沉重的声响。晚饭是绝不在院子里吃的,灶膛的火光映着沉默的脸。等碗筷收了,老人们拎着磨得油亮的竹凳或旧马扎,聚在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也不怎么大声说话,只一下一下摇着破了边的蒲扇。若有外乡人——虽然这几年几乎绝迹——或是村里半大孩子凑近,那蒲扇摇动的节奏便会微微一滞,昏花的老眼抬起来,望望不远处月色下只显出一道沉沉弧影的石桥,喉咙里滚出一句被烟熏酒浸过、沙哑得像河床碎石的叮嘱:
“后生仔,记牢。子时莫过桥。”
孩子若是好奇多问一句:“为啥?”
那眼睛里的光便倏地暗下去,蒲扇也停了,声音压得更低,掺着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脚步声一响,就再也回不来了。那桥…听得见,也学得会。”
问是什么脚步声?学什么?老人便闭了口,只摇头,任你怎么缠磨,也再不肯吐露半个字。那沉默本身,比任何夸张的描述都更瘆人。于是这叮嘱,连同桥头那块“听桥”碑,就成了村里一条不成文的铁律,一代代,口耳相传,浸入了荒村的骨血里。年轻人或许嘴上不屑,但真到了夜里,目光掠过那黑洞洞的桥拱,心里也难免发毛,宁可绕远路,也绝不在子时前后靠近那地方半步。
小李不信这个邪。
他叫李铭,考古系大三学生,平头,架一副黑框眼镜,瘦,但精力旺盛得像只松鼠。背包侧袋插着强光手电,胸前挂着最新款的运动摄像机,手里还攥着一个正在录音的手机。他整个人就是一台行走的“科学记录仪”。他是跟着一支做乡村民俗录像的同学小队来的,本来只是采集一些地方歌谣、古老手艺,可一到这儿,“听桥”的传说就像磁石一样吸住了他。不是恐惧,是那种闻到猎物气味的兴奋。
“二十一世纪了!量子通信都快普及了,这儿还搞这套封建迷信?”晚饭时,他在借宿的村支书家老屋里,声音洪亮,几乎要盖过电视里咿咿呀呀的地方戏,“回声,知道吗?心理暗示,集体无意识!桥拱结构形成特殊声学效果,加上环境孤立、村民长期的心理建设,共同塑造了一个自我实现的恐怖预言。典型的神秘主义温床,值得记录,不,是必须戳穿!”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黑红脸膛,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听他滔滔不绝,只从烟雾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浑浊复杂,最后也只是磕了磕烟袋锅:“后生,老人们传下来的话…不听也好。但夜里,莫去。”
小李嘴上应着,心里那股火却烧得更旺。越是禁忌,越有探索价值。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调查视频发布后,在网络上引发的轰动,标题他都想好了:《科学解构荒村怪谈:以“听桥”为例看恐惧如何被制造》。
他特意选了农历十五。子夜,月华最盛,据说也是“那种东西”最活跃的时候。他要的就是这效果。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村里一片死寂。月光确实很好,水银似的泼洒下来,将远近的土墙、草垛、光秃秃的枝丫都照得清晰,却也投下浓墨般的黑影。空气里有股河床淤泥和枯草混合的凉湿气味。他没告诉同伴,独自一人,检查了一遍相机和手电,深吸一口气,朝着村尾石桥走去。
越靠近,那桥在月光下的轮廓越清晰。它比白天看起来更高大,也更…沉默。拱洞幽深,像一只巨兽塌陷的眼窝。桥面石板被无数代人脚步磨得中间微凹,泛着冷白的光。桥头那石碑,“听桥”二字在月色下似乎微微凸起,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踏上第一级石阶。
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兴奋压过。他打开摄像机,调整角度对准自己,开始低声解说:“各位,现在是午夜十一点四十八分,我正站在传说中的‘听桥’桥头。环境大家可以看到,非常安静,只有风声和我说话的声音。接下来,我将步行至桥中央,验证所谓‘另一个自己脚步声’的传说…”
他刻意让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极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走到桥拱最高处,大约正中位置,他停下,对着镜头微笑:“看,什么都没有。除了月光和我…”
话没说完。
“嗒。”
一声脚步,从他身后传来。极其清晰,距离不远不近,就像…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小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解说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
桥面上空荡荡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他自己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向前方。视野所及,只有粗粝的石板,泛白的苔痕,以及桥那头模糊的村舍轮廓。没有第二个人影。
“回声?”他对着镜头,声音有点干,但努力保持镇定,“可能是桥拱结构,加上我停下的时机,造成了类似脚步的错觉。我们再试一次。”
他故意放慢脚步,很慢很慢地向前走,石板发出“嗒…嗒…”的拖沓声响。
“嗒…嗒…” 身后,同步响起。节奏、轻重,甚至那一点微妙的拖沓感,都一模一样。
他加快。
身后的步伐也立刻加速,嗒嗒嗒,紧密相随,仿佛一个无形的影子在模仿,在嘲弄。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但他咬了咬牙,再次猛地转身,手电光柱如同利剑刺破黑暗,横扫过身后的桥面。
依然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影子在手电光中仓皇扭动。
“见鬼了…”他低声咒骂,呼吸有些急促。摄像机还开着,红灯闪烁。他把它从胸前取下,调整到夜视模式,镜头对准身后,慢慢后退。屏幕里是一片惨绿的世界,桥面、栏杆,扭曲变形,但确实没有除了景物之外的任何移动物体。
可那脚步声还在。他退,它跟。他停,它停。仿佛有个完全透明的人,紧贴着他的后背,精确地复刻他每一次落足。
第三次回头,依然扑空。
一种冰冷的烦躁和逐渐膨胀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不再试图捕捉,而是开始小跑,朝着桥的另一端,那远离村子的方向。他想冲下桥,离开这个邪门的地方。
脚步声如影随形,同样是小跑的节奏,嗒嗒嗒嗒…始终咬在身后。
就在他快要冲到桥头,甚至能看到桥头另一端那片黑魆魆的杂木林时,他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霍然转身。动作太大,带得手电光乱晃。
空。荡。荡。的。桥。面。
而这一次,身后的脚步声,在他转身的同时,毫无征兆地——
消失了。
不是渐渐停歇,是戛然而止。像一个被骤然掐断的音符。突如其来的死寂,比刚才那如跗骨之蛆的脚步声更可怕,重重地砸在他的耳膜上,又迅速渗透进四肢百骸。整个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他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月光惨白,照得桥面像一条僵死的、巨大的鱼脊。风不知何时也停了。河床里的乱石和枯草堆,在视野边缘凝结成一片片朦胧的暗影,纹丝不动。
他僵在原地,保持着回头的姿势,足足有十几秒。大脑一片空白,随后,无数混乱的念头和冰冷的恐惧才轰然涌上。怎么回事?那东西…走了?还是…就在他看不见的什么地方,静静站着?
他猛地想起手里的摄像机。对,摄像机!刚才的一切,是不是都录下来了?他可以用慢放,可以分析声音波形…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慌忙将视线移回一直握在左手的摄像机屏幕。
屏幕还亮着,幽幽的荧光映着他瞬间惨白的脸。但画面…不对劲。
镜头不知何时,自己转动了。
他明明记得最后一次转身前,镜头是对着身后空荡桥面的。可现在,屏幕里显示的,是桥的另一端——他原本要跑向的那一端,那片杂木林的方向。
夜视模式下的惨绿色调,让一切都蒙上一层诡异的阴森。模糊的林木轮廓像蹲踞的兽。
然后,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