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监，所有风险点都有数据和事实支撑，下调评级就是隐瞒风险，后期项目出问题，谁来负责？”苏念安的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我已和甲方达成共识，他们会补全勘探报告和规避方案，再给我几天时间，若方案可行，部分风险等级可适当调整，但底线风险绝不能动。”
总监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专业操守，但也要考虑公司的处境，三天后甲方给答复时，尽量折中处理。对了，甲方提到后续还有扩张项目，若这次合作顺利，后续的风险评估也交由你负责。”
挂断会议，窗外的风沙又起，呜呜的风声裹着沙漠的燥热，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苏念安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风险数据，又想起那份落下的扩张规划，只觉得肩头的担子更重了。她知道，三天后的第二轮谈判，会比首轮更艰难，甲方必然会在供应链和资金方案上做文章，而总部的压力也会与日俱增。
她起身冲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咖啡的苦涩驱散不了疲惫，却让她的思路愈发清晰。她将首轮谈判的共识和未解决的问题逐一罗列，在每一个风险点后标注对应的应对方向，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已深，迪拜的灯火与沙漠的黑暗交织，像极了此刻她面前的新能源项目——一半是绿色转型的希望，一半是未知难测的风险。
苏念安握着那份甲方落下的扩张规划文件，指尖冰凉。首轮谈判的僵持余温未散，卡里姆那句“中东新能源转型本就是在挑战中推进”还在耳畔回响，而总部总监的折中要求，更像一根细索，一头拴着职业底线，一头牵着公司利益，让她在三日限期里，连喘息都带着权衡的疲惫。
临时办公点设在迪拜老城区一栋临街小楼里，避开了新城区的浮华，却挡不住沙漠热风裹挟的沙尘。苏念安将文件锁进保险柜，转身重新摊开谈判共识清单，每一条都需要落地验证，容不得半点含糊。耐高温组件的第三方测试机构得敲定，她连夜联系了欧洲一家权威检测中心，对方回复最快下周才能派人抵达中东，这意味着卡里姆承诺的下周提交测试报告，时间线本就卡着临界值，稍有延误便会影响后续评估。
她又拨通国内设备供应商的电话，想再确认组件排期与耐温适配性，电话那头的负责人语气透着无奈：“苏工，不是我们不配合，针对中东高温定制的组件，核心涂层材料供不应求，就算甲方签了兜底协议，我们产能也得排队，三个月排期已是极限，要是红海航道再出岔子，延误风险真没法打包票。”苏念安追问是否有备选货源，对方沉默片刻才说：“欧洲货源价格高30%，且技术参数和国内组件有差异，后续并网可能有兼容问题，风险比国内货源还大。”
挂了电话，苏念安在供应链风险模块标注“备选方案成本过高+并网兼容风险”，笔尖顿了顿，又添上“航道拥堵不可抗力无法规避”。她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老城区的集市正渐渐热闹，黑袍白袍的行人穿梭其间，清真寺的宣礼声遥遥传来，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中东的一切都带着矛盾的融合，就像他们的新能源项目，一边是急于摆脱石油依赖的迫切，一边是产业链空白的现实，这种矛盾，注定了风险无法轻易消解。
次日一早，苏念安拒绝了甲方派车的提议，独自打车前往红海新城的海水淡化厂。卡里姆说会对接新的淡化厂保障项目用水，她必须亲自核实产能，而非只听口头承诺。淡化厂建在波斯湾沿岸，巨大的管道从海里抽水，厂房里机器轰鸣，负责人是个名叫赛义德的本地人，得知她的来意后，带着她查看中控室的数据面板。
“目前淡化厂日产能是5万立方米，供给周边居民区和工业厂区，剩余可用水量不足1万立方米。”赛义德直言不讳，“你们的新能源项目，单光伏板清洗每日就需2000立方米，绿氢生产每日至少3000立方米，再加上储能设备冷却用水，日耗水量要8000立方米，我们根本无法满足。”苏念安追问是否有扩容计划，塞义德摇头：“扩容需要审批，至少半年工期，且扩容后的能耗会增加25%，这和你们绿电减排的目标，本身就相悖。”
她又提出跨区域调水的可能，赛义德指着地图苦笑：“红海新城周边只有这一座大型淡化厂，其他小型淡化厂产能零散，且运输成本是本地供水的三倍，你们的项目预算里，怕是没算过这笔账。”离开淡化厂时，苏念安站在海边，看着碧蓝的海水被抽进管道，变成可使用的淡水，心里却愈发沉重。卡里姆的承诺看似给出了解决方案，实则根本未考量实际产能，这种仓促的应对，比明确的风险更让人不安。
返程途中，苏念安接到施工现场负责人的电话，说中方技术人员和当地工人又起了冲突。她立刻改道赶往沙漠里的光伏场址，远远就看到双方围在一起争执，中方工程师满脸焦急，当地工人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神色坚定。一问才知，中方团队想趁着近日无风，加快支架基座的浇筑，可当地工人说近日是宗教祭祀日，午后需停工祈福，双方各不相让，工期已停滞了两个小时。
“祭祀日停工是习俗，我们早就跟中方团队说过，可他们非要赶进度。”当地工人代表摊手，语气里带着不满，“我们尊重工作，但也不能违背信仰。”中方工程师则满脸无奈：“工期本来就紧张，错过无风期，后续浇筑的基座易被风沙侵蚀，到时候返工更麻烦。”苏念安看着双方僵持的模样，想起首轮谈判时提及的斋月效率问题，忽然意识到，跨文化管理的风险从来不是制定轮班制度就能解决的，而是要在信仰习俗与工程标准之间，找到精准的平衡点。
她先安抚中方工程师，说明习俗对当地人的重要性，返工风险可通过后期加固规避，再和工人代表沟通，提议祈福时间提前，午后停工时长缩短，后续由中方团队调配人手补上进度，双方各退一步，争执才终于平息。施工现场的风沙吹得她头发凌乱，苏念安蹲在未浇筑的基座旁，看着脚下松散的沙土，忽然拿出卷尺测量基座宽度，又记录下当日的风速与沙土附着力数据——她要把习俗导致的工期波动、因地制宜的施工调整，都量化成风险系数，补进评估报告里。
这一天，苏念安跑了淡化厂、施工现场，还对接了第三方检测机构的行程，回到办公点时已是深夜。桌上放着甲方助理发来的地质勘探进度表，标注着“已完成50%”，可她一眼就看出数据有漏洞，部分场址的沙土侵蚀系数与她实地勘测的结果偏差极大，显然是为了赶进度仓促填报的。苏念安捏着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三日限期已过一日，甲方给出的答复要么是未落地的承诺，要么是掺水的资料，而总部那边，又发来两条消息，一条是甲方催促报告进度的反馈，一条是总监叮嘱“灵活把控风险等级”的提醒。
她没有回复，而是打开电脑，将当日核实的淡化厂产能、施工现场冲突、地质勘探漏洞，一一补充到报告里，每一个数据都附上现场照片和检测记录，高风险评级的标注没有丝毫退让。窗外的风沙比昨夜更烈，小楼的窗户被吹得微微作响，苏念安冲泡的第二杯咖啡早已凉透，可她依旧坐在电脑前，反复核对每一个风险点的应对方案可行性，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趴在桌上浅浅睡了半小时。
第三日一早，苏念安刚梳理完供应链的备选方案，卡里姆的助理就发来消息，说第二轮谈判地点定在红海新城的项目展示中心，甲方会带来供应链排期协议和资金回流方案。她收拾好修订后的报告和所有佐证材料，提前半小时抵达展示中心，展厅里摆满了新能源项目的沙盘，光伏电站、绿氢工厂、跨境电网的模型做得精致逼真，旁边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项目建成后的愿景，阳光、绿洲与清洁能源设施相映成趣，全然不见现实里的风沙与矛盾。
卡里姆和哈桑带着团队准时抵达，哈桑的神色比首轮谈判时缓和了些，卡里姆则直接将两份文件推到苏念安面前：“苏小姐，供应链和资金的方案都在这里，你先看看。”苏念安拿起供应链排期协议，快速翻阅后眉头紧锁，协议里只明确了国内供应商的三个月排期，却未提及航道延误的应对措施，也没有约定逾期交付的赔偿细则，所谓的保障，不过是一纸空文。
“卡里姆先生，这份排期协议只确定了供货时间，却没规避航道拥堵的风险。”苏念安将协议放在桌上，指尖点在空白处，“去年红海航道最长延误45天，若逾期交付，项目工期必然滞后，违约金谁来承担？还有，协议里没有备选货源的约定，一旦国内产能出现问题，项目会直接停滞，这一点必须补充。”
卡里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航道拥堵是不可抗力，我们无法控制，供应商那边已经承诺加急生产，至于备选货源，成本太高，没必要纳入协议。”哈桑也附和道：“苏小姐，我们和红海航道的物流商有长期合作，会尽量协调通行，延误的可能性很小，不必过度纠结。”
“风险评估不能赌‘可能性很小’，必须规避所有可预见的隐患。”苏念安拿出国内供应商的回复记录，推到两人面前，“供应商明确说核心材料供不应求，产能随时可能受限，且欧洲货源存在并网兼容风险，这些都要在协议里明确，要么约定逾期赔偿，要么敲定备选方案，否则供应链风险依旧是高等级。”
见苏念安不肯退让，卡里姆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示意助理打开另一份资金回流方案：“供应链的问题可以再协商，你先看资金方案。”苏念安拿起方案仔细查看，方案里写明项目资金由政府补贴30%，剩余70%由甲方自筹，绿电消纳主要对接欧洲跨境电网，预计五年内实现收支平衡，十年收回成本。
可这份方案里，既没有明确政府补贴的发放节点，也没有跨境电网的技术标准对接文件，甚至对绿电出口的价格波动只字未提。苏念安放下文件，语气带着几分严肃：“补贴发放节点不明确，资金链随时可能断裂；跨境电网的技术标准尚未统一，绿电能否顺利输送还是未知数；欧洲绿电市场价格波动极大，五年收支平衡的测算没有任何数据支撑，这份方案根本无法降低资金风险。”
“补贴发放会随着项目进度推进，内阁已经批复，不会有问题。”卡里姆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跨境电网的对接我们正在和欧洲洽谈，技术标准会逐步统一，绿电价格波动是市场常态，我们有足够的资金兜底，不会出现资金链断裂的情况。”
“内阁批复不等于实时到账，中东多国曾出现过补贴延迟发放导致项目停工的案例，这是前车之鉴。”苏念安翻出报告里的资金风险模块，将相关案例的调研记录摊开，“跨境电网洽谈周期至少两年，项目建成后若无法输送绿电，产出的电只能闲置，兜底资金也会被持续消耗，这不是可控风险。”
哈桑终于按捺不住，语气带着几分强硬：“苏小姐，我们已经做出了诸多让步，补全地质勘探、对接淡化厂、制定轮班制度，你却依旧抓着供应链和资金不放。你要明白，这份评估报告不仅关乎项目，更关乎我们和你公司的长期合作，后续的扩张项目，难道你也要如此严苛？”
“严苛是风险评估师的职责，也是对双方合作的负责。”苏念安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若因为评估宽松导致后期项目出问题，不仅会让双方蒙受损失，更会影响贵国新能源转型的进程。我不是要否定项目，而是要让项目在可控的风险里推进。”
她顿了顿，将自己梳理的补充方案推到桌中：“供应链方面，要么在协议里约定逾期交付的赔偿比例，要么预留10%的预算作为备选货源的应急资金；资金方面，明确补贴发放的具体节点，与欧洲电网方签订意向协议，锁定保底输送量，同时测算价格波动的应对预案，只要做到这几点，供应链和资金的风险等级可下调至中风险。”
卡里姆看着苏念安补充的方案，又看了看她手里厚厚的佐证材料，沉默了许久。展厅里的电子屏依旧播放着美好的愿景，可在场的人都清楚，愿景与现实之间，隔着无数需要解决的风险。最终，卡里姆抬手示意哈桑安静，对苏念安说：“供应链的逾期赔偿和应急预算，我们可以和供应商协商，三日给你答复；补贴节点会在方案里明确，与欧洲电网的意向协议，一周内签订。”
“地质勘探的漏洞必须修正，按实地勘测数据重新填报，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参与要写入组件测试协议。”苏念安立刻补充，生怕遗漏关键要点，“海水淡化厂扩容需纳入项目规划，否则用水缺口无法填补，生态补偿方案也要同步落地，避免环保投诉。”
“这些都可以落实。”卡里姆终于松口，“但边境场址绝不能换，军方的安保协议会签订正式文件，安保成本计入项目预算，你需将地缘风险等级下调。”苏念安思索片刻，边境场址的安保若有正式协议，风险确实可控，便点头应允：“只要安保协议明确权责，地缘风险可下调至中风险，但需定期评估局势变化，一旦出现冲突隐患，立刻启动应急预案。”
第二轮谈判结束时，已是傍晚，红海新城的落日将沙漠染成金红色，远处的绿洲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苏念安将谈判共识逐一记录，收拾材料时，卡里姆忽然叫住她：“苏小姐，我起初觉得你过于固执，现在才明白，你的谨慎，是项目最需要的保障。”苏念安微微一笑，没有多说，她知道，达成共识只是第一步，后续每一个方案的落地，都需要持续跟进，风险评估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事。
回到办公点，苏念安第一时间给总部开了视频会议，将谈判结果和补充方案同步给总监，总监看着下调后的风险等级，终于松了口气：“念安，辛苦你了，既守住了底线，也推进了合作。甲方那边传来消息，后续扩张项目的风险评估，还是交由你负责。”
挂了会议，苏念安终于卸下一身疲惫，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沙漠的风沙渐渐平息，远处的灯火零星亮起，她想起这三日里跑过的场址、对接的人员、核对的无数数据，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有了意义。中东的新能源转型，就像在沙漠里种绿洲，前路艰难，却藏着希望，而她的职责，就是为这片绿洲筑起风险的屏障，让绿色的希望，能稳稳落地。
她打开电脑，开始更新最终版的风险评估报告，每一个风险点后，都标注了对应的规避方案和落地时限，密密麻麻的文字里，藏着她作为风险评估师的专业与坚守。而她不知道的是，卡里姆在谈判结束后，已让人将那份落下的扩张规划重新整理，下周会送到她手中，新一轮的风险评估工作，已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