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以为我会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嫁人,看着她成为另一个坚强而善良的女性,或许还会成为泰莫利亚未来的女王……我会保护她,让她永远不用见识这个世界的残酷和黑暗。”
炉火猛地爆出一个火星,弗尔泰斯特的声音也随之陡然低沉下去,如同晴空骤然阴云密布。
“后来……诅咒降临了。毫无征兆。一场宫廷宴会后,她就病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御医束手无策。然后,变化开始了……她的身体扭曲,长出羽毛和利爪,理智被野兽般的嗜血欲望吞噬。她不再是雅妲,变成了……嗜血妖鸟。一个在夜晚出没,捕食活物,甚至连自己亲人都可能攻击的怪物。”
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酒杯,指节发白,声音开始颤抖,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苦与自责。
“我不得不……亲手将她囚禁。不是在地牢,是在城堡地下最深、最坚固的密室,用最粗的铁链锁住。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从又不是。我必须听着,必须承受,因为那是我作为国王……作为父亲,无能带来的后果。我看着她受苦,看着她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却无能为力。我曾无数次想,是不是我作恶太多,是不是我为了王国的利益牺牲了太多,报应才落在了她身上……”
他猛地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仿佛想灼烧掉喉咙里的哽咽。
哈涅尔静静地坐着,没有插话,只是做一个最专注的听众。
此刻,他眼前的不是支撑北方的雄狮国王,而是一个被内疚和无力感几乎压垮的、心碎的父亲。
“后来……是你们,你和杰洛特,还有特莉丝,解除了诅咒。”弗尔泰斯特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当她重新睁开眼睛,变回那个蓝眼睛的小女孩,扑进我怀里叫我父王的时候……我以为噩梦终于结束了。我真的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他放下空杯,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目光却从火焰移开,第一次直接、深深地看向哈涅尔。
那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探寻。
“可是……哈涅尔,”他的声音压抑到了极点,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最近……我发现她不太对劲。她变得异常安静,有时会长时间发呆,眼神……偶尔会变得很空,很遥远。有一次深夜,侍女发现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南方——马里波的方向,一动不动,叫她也没有反应。还有一次,她在睡梦中喃喃自语,说的词语……我从未听过,音节古怪,充满了一种……令人不安的韵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了那个折磨他已久的问题:
“所以,哈涅尔,告诉我……”弗尔泰斯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惯于洞察战场和政局的锐利眼眸,此刻却充满了属于一个父亲的脆弱和祈求,“雅妲……她的身体,她的血脉,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被那个诅咒彻底污染了?是不是……无论表面看起来多么正常,那黑暗已经在她灵魂深处留下了永远无法祛除的烙印?是不是……她注定要像……”他的目光在哈涅尔身上停留了一瞬,含义复杂,“……像某些背负着特殊血脉、被世人视为异类或不祥的人一样,在未来的人生里,永远无法摆脱阴影,永远要承受异样的目光、甚至更糟的对待?”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如锤,敲在哈涅尔心上:
“我救回了她的形貌,但……我真的救回我的女儿了吗?还是说,我只是把她从一个显而易见的怪物,变成了一个……内心永远囚禁着黑暗的、更痛苦的囚徒?”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在不安地跃动。
弗尔泰斯特的问题沉重如山,直指雅妲公主诅咒的本质,更触及了哈涅尔自身那神秘胡林血脉以及两个世界纠缠所带来的、关于污染、异质与命运的核心恐惧。
国王的目光紧紧锁住哈涅尔,那里面不再是君主的威严,而是一个父亲在无边黑暗的海岸上,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几乎绝望的期待。
他在问雅妲的命运,或许,也在问所有被卷入这场超越凡俗战争、身负异常之人的未来。
哈涅尔感到胸口那枚银戒指微微发烫。
他知道,他的回答,将不仅仅关乎一位公主,更可能触及尼弗迦德背后黑暗力量的本质,以及他们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正在面对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