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普拉克希达以东,远离繁华主城区的贵族别墅区边缘,矗立着一座名为白鸦亭的三层宅邸。
这座建筑外观雅致,白色石墙上攀爬着精心修剪的常春藤,拱形窗棂雕刻着繁复的葡萄藤纹样,显示出主人不俗的品味与财力。
然而,与那些灯火通明、时常举办宴会的邻居宅邸不同,白鸦亭的窗户总是紧闭着厚重的深色窗帘,只在夜深人静时,某些房间会透出稳定却微弱的光芒,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眼睛。
顶层最大的书房内,壁炉的火光被刻意压制得很低,仅仅提供勉强照明的暖意。
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昂贵熏香、陈旧羊皮纸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
书桌后的高背椅上,端坐着一位女士。
席儿·德·坦沙维耶。
她身着一袭剪裁极尽简约却质地非凡的深紫色天鹅绒长裙,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严谨的发髻,衬托出她那张如同古典雕塑般美丽却缺乏温度的脸庞。
她的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此刻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仿佛望着一片冻结的湖面。
她正微微侧着头,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镶嵌着深蓝宝石的银质胸针。
她的身后,距离书桌约三步远的地方,静静站着一个男人。
他没有披斗篷,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又不显眼的深色猎装,面料厚实,能有效吸收声音和隐藏轮廓。
他身材异常高大健硕,几乎比寻常男子高出一头半,肩膀宽阔,肌肉线条在紧身衣物下贲张有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光头,在炉火的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头皮上隐约可见几道扭曲的旧疤痕。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像是用花岗岩粗糙雕琢而成,一双细长的眼睛颜色很浅,近乎淡黄,此刻半眯着,眼神冷漠、锐利,且带着一种爬行动物般的耐心与专注。
他站在那里,气息收敛得近乎不存在,仿佛本身就是房间阴影的一部分。
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壁炉木柴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时机。”席儿终于开口,声音如同她的眼神一样平静无波,音色优美却缺乏暖意,“需要绝对精准。过早,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目标产生不必要的警惕,甚至可能引来那些猎魔怪物的注意。过晚……则可能错失窗口,让其他因素介入,使局面复杂到难以控制。”
她并未回头,仿佛只是在对着窗外的夜色陈述。
身后的光头男人,雷索,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近乎咕哝的回应,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块在摩擦。
“评估已完成。日常规律,护卫轮换,潜在变数。”他的话语极其简洁,带着浓重的、难以辨别的口音,每一个词都像经过反复打磨后抛出的石块,坚硬而准确。“窗口期,三天后,日落与夜间守卫交接时段。路线,城堡西侧回廊,第三拱窗下阴影区。最佳距离,十五码内。确保,一击,致命。”
席儿冰蓝色的眼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涟漪。
她似乎对雷索口中描述的路线、距离、致命这些词汇所代表的血腥意味毫无触动。
对她而言,这更像是在讨论一次需要精细操作的外科手术,或者一次高风险的金融投机。
“障碍?”她问。
“白狼,可能在。红发女术士,关注点不在城堡核心。两个异乡客,动向不明,但威胁等级低。”雷索的评估冷静得可怕,“主要变数,目标本身的警惕性,近期有提升迹象。但规律,可预测。”
“确保变数被纳入你的可预测之中。”席儿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不接受可能、大概。我需要的是确定的结果。为此付出的代价,已经在协议之内。”
雷索没有回答,只是那双淡黄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算是应承。
他是个专业的工具,只为达成目标而存在,不问缘由,不计善恶——只要报酬足够,且目标值得挑战。
“去做最后的准备。”席儿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但并未看向雷索,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像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三天后,我要看到协议完成的确切证据。记住,干净,利落,不要留下任何……属于你个人风格的痕迹。”
雷索微微颔首,高大的身躯如同融入阴影的巨兽,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然后转身,步伐沉稳而轻捷地离开了书房,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书房里只剩下席儿一人。
她将手中的宝石胸针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冰封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但转瞬即逝。
对她而言,弗尔泰斯特的死,只是庞大棋盘上必须移除的一颗棋子。
这颗棋子挡在了一条更高效、更能体现她秩序与控制理念的道路上。
北方诸国需要更集中的领导,更少的情感用事,更强的……可塑性。
而一个沉浸在女儿和旧日愧疚中、对传统与家族过于执着的国王,显然不符合她对未来的规划。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敲响,节奏是预先约定的两重一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