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黎明前停了,留下一个阴沉潮湿的早晨。
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下悲伤的水滴。
维吉玛城堡前的广场上,积水映照出灰暗的天光,石板缝隙间还残留着昨日雨水冲刷不掉的血迹——那是从城墙方向随水流蔓延而来的战争痕迹。
广场两侧,泰莫利亚的士兵持戟肃立,盔甲虽已擦拭,但战斗留下的划痕和凹陷无法抹去。
他们脸上带着疲惫和警惕,目光紧盯着城堡大门外那条通往联军营地的道路。
广场周围建筑物的窗户后,隐约可见弓箭手的身影,箭已上弦。
弗尔泰斯特站在城堡主阶梯的最上层,身着一套深蓝色绣金百合的正式礼服,外披象征王权的紫色镶白貂皮披风。
经过一夜休整,他眼中的疲惫被刻意隐藏,取而代之的是国王应有的威严与沉稳。
但他紧握权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暴露了内心的紧绷。
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站着威瑟米尔伯爵和几位泰莫利亚的重臣。
老伯爵穿着全套仪式盔甲,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灰白的眉毛紧锁,如同警惕的老狼。
财政大臣里恩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不安地调整着领口的金链;军事统帅博尔奇伯爵则面无表情,但鹰隼般的眼睛扫视着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在国王左侧稍远一些的位置,雅妲静静站立。
哈涅尔站在广场侧面一个拱廊的阴影中,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到整个场景。
当他的目光落在雅妲身上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她穿着一袭简洁的银白色长裙,裙摆绣着淡蓝色的百合花纹,外罩一件轻薄的浅灰色斗篷。
那头如月光般的银白长发披散在肩头,在阴沉的天光下仿佛自带微光。
她的面容精致得不似凡人,皮肤白皙近乎透明,淡紫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眼前不是剑拔弩张的政治对峙,而是一场普通的宫廷仪式。
任谁也无法想象,这位美丽得令人心悸的少女,曾经是那只在月夜下嚎叫、浑身覆盖鳞片、被称为吸血妖鸟的诅咒之物。
似乎是感受到哈涅尔的目光,雅妲微微侧过头,看向哈涅尔所在的方向。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雅妲的嘴角轻轻上扬,形成一个淡然而温柔的微笑。
那笑容中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早已接受了命运的任何安排。
哈涅尔下意识地回以微笑,但心中却莫名一紧。
“她有些不对劲。”身旁,莱戈拉斯的声音如微风般飘入耳中。
精灵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哈涅尔身侧,翠绿的眼睛紧盯着雅妲。
“不对劲?”哈涅尔压低声音,“她看起来很平静。”
“太平静了。”莱戈拉斯的声音里带着精灵特有的敏锐,“这不是面对潜在绑架者或敌人时应有的情绪。她像是在等待一件早已知道结局的事,而非一场充满变数的谈判。”
哈涅尔再次看向雅妲。
经莱戈拉斯提醒,他才注意到那平静之下的异常——她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紧张地交握,没有不安地整理衣角,甚至没有随着呼吸有明显的起伏。
她就像一尊完美的雕塑,美丽,但缺乏活人应有的细微躁动。
“也许是特莉丝给了她什么镇定药剂?”哈涅尔猜测。
“也许。”莱戈拉斯不置可否,但眼神中的疑虑并未消散。
在哈涅尔身后,拱廊的更深处,杰洛特背靠石柱站立,双臂抱胸,银剑斜背在身后。
猎魔人淡金色的猫瞳在阴影中微微发亮,视线不断在广场各处扫视——士兵的站位、屋顶的弓箭手、广场周围的每一个窗口、每一个可能的藏身点。
他没有说话,但全身肌肉处于一种放松却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丹特里恩——那位诗人兼哈涅尔在这个世界的向导——站在杰洛特旁边,手中习惯性地拿着炭笔和羊皮纸,但今天他没有记录,只是紧张地咬着笔杆,目光在雅妲和城堡大门之间来回移动。
更暗的角落里,莉瑞尔和三名松鼠党战士伪装成平民,披着宽大的斗篷,但哈涅尔能看到他们斗篷下隐藏的武器轮廓。
精灵游击队长莉瑞尔的脸上有着压抑的愤怒,尖耳朵在斗篷兜帽下微微颤动,她盯着即将出现拉多维德的方向,仿佛要用目光在那位人类国王身上烧出洞来。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
积水从屋檐滴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一只乌鸦落在广场边缘的雕像上,歪头看着人类这场仪式,发出嘶哑的叫声,然后振翅飞走。
然后,脚步声传来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小队人整齐划一的踏步声,沉重、规律,带着军事化的精确。
声音从城堡大门外的街道传来,由远及近。
广场上所有泰莫利亚士兵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威瑟米尔伯爵的手完全握住了剑柄。
弗尔泰斯特微微抬起下巴,权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传令兵从大门方向跑来,单膝跪在阶梯下,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尖锐:
“瑞达尼亚守护者,伟大的拉多维德五世,到——!”
脚步声停在了大门外。
然后,那一小队人走进了广场。
拉多维德五世走在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