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涅尔可以想象自己在泰莫利亚的生活——一个来自异界的顾问,一位女王的密友,拥有影响历史走向的能力。
他可以在这里建立新的生活,远离中土那些沉重的责任,那些关于胡林血脉、关于魔戒、关于索伦的威胁。
但正是那些责任,让他无法接受。
“弗尔泰斯特,”哈涅尔缓缓开口,选择着每一个词,“我在我的世界……也有我必须完成的事。那里的人正在面临威胁,一种可能吞噬整个中土的黑暗。而我——因为我的血脉,因为一些我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原因——被卷入了那场斗争。”
他停顿,看着老国王的眼睛:“就像雅妲被卷入了你们的政治,被卷入了诅咒和重生,被卷入了王位和婚姻。她无法选择,因为她出生在这里。而我无法选择留下,因为我出生在那里。”
弗尔泰斯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哈涅尔看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抓住了披风的边缘。
“在我的世界,”哈涅尔继续说,声音变得更轻,但更坚定,“有我的家族,我们的血脉被诅咒,但我们的命运与整个世界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作为那个血脉的最后继承者之一,我也许不是最重要的,但我的存在,我的选择,可能会影响战争的走向。”
他深吸一口气:“当我离开中土来到这个世界时,我只是一个迷失的旅人。但在这里的经历——看到战争,看到牺牲,看到您为了保护王国和女儿所做的一切——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我不能逃避我的责任,就像您不能逃避您的。”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壁炉中的一块木柴噼啪爆裂,溅起一串火星。
弗尔泰斯特终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火焰。
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仿佛哈涅尔的话卸下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那么你还是要走,”他的声音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深深的失望,“回到你的战争,你的世界。”
“是的,”哈涅尔轻声说,“但我会在离开前,尽我所能帮助雅妲。我会告诉她我所知道的一切——关于政治,关于人性,关于如何在权力的游戏中保持自我。虽然……我不知道那有多少用。”
又是一段沉默。
这次更长,更沉重。
最后,弗尔泰斯特缓缓站起。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关节在抗议。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油灯,然后走向房间另一侧的书架。
在火光的照耀下,哈涅尔看到书架上堆满了书籍、卷轴和一些小巧的工艺品。
老国王的手指在一排书脊上滑过,最后停在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书上。他将书抽出,转身走回,递给哈涅尔。
那是一本历史书,《泰莫利亚诸王纪》。
“这里面记录了从建国者到我的父亲,每一位泰莫利亚国王的统治,”弗尔泰斯特说,“最后一章,关于我的统治,还空着。历史学家们会在我死后补上。”
他将书放在哈涅尔手中,动作郑重。
“我原本希望,在我之后,还能有人继续记录泰莫利亚的历史。记录雅妲的统治,记录她如何带领这个王国走向新的时代。”他顿了顿,“但现在看来,那不会是我能看到的未来了。”
哈涅尔低头看着手中沉重的书。
皮质的封面已经磨损,边缘泛白,显然经常被翻阅。
“我会记住这一切的,”他抬起头,郑重地说,“记住您的选择,记住泰莫利亚,记住雅妲。在我的世界,如果有机会,我会告诉人们这里的故事。关于一位国王,为了保护他的王国和女儿,选择了退位。”
弗尔泰斯特微微点头,嘴角浮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那微笑里没有喜悦,只有接受。
“那么,这就是告别了,”他说,“明天仪式之后,我应该不会有时间再和你单独交谈。拉多维德会急着带雅妲回瑞达尼亚准备婚礼,而我要……适应不再戴王冠的生活。”
他走回椅子,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壁炉前,背对着哈涅尔。
“你可以走了,哈涅尔。愿你的道路引领你回到家园,愿你的世界能够平安。”
哈涅尔站起,手中紧握着那本历史书。
他想说些什么——感谢,承诺,安慰——但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在手触碰到门把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弗尔泰斯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年轻时的我,看到现在的自己,会说什么。会嘲笑吗?会失望吗?还是会理解?”
哈涅尔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他会理解的,”他轻声说,“因为年轻时的您,和现在的您,是同一个人。都在做他认为是正确的事。”
身后没有回答。
哈涅尔推开门,走进昏暗的走廊。
门在他身后合拢,将书房和那位即将卸任的国王留在温暖的炉火光芒中。
走廊里,侍从还在等待,默默地引领他离开。
而书房内,弗尔泰斯特依然站在壁炉前,凝视着火焰。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照亮了他眼中的疲惫、释然,以及一丝深深的、无法言说的孤独。
窗外,夜色深沉。
明天,太阳将照常升起。
但泰莫利亚的王座上,将坐着另一个人。
而一头老狮子,将在阴影中,静静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