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扎督姆,群山之心,矮人最伟大、最古老的王国。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的火光——巨大的熔炉日夜不熄,锻造的火光映照着雕刻在岩壁上的千年史诗;长明的魔法水晶镶嵌在参天石柱与拱顶,散发着柔和而永恒的光晕,照亮了纵横交错如迷宫般的厅堂、桥梁与阶梯。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金属灼热的气味、矿石的尘土味,以及矮人烈酒与烤肉的醇厚香气。
凿击岩石的叮当声、锻造锤的轰鸣声、熔岩河流的咆哮声,构成了这座地下王国雄浑而永不间断的背景乐章。
但此刻,在王座厅——那间无比宏伟、四壁镶嵌着秘银与宝石、中央王座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厅堂——里,回荡的不再是往日的喧闹与自豪,而是一种沉重压抑的寂静。
王座之上,坐着都林六世。
他比任何在世的矮人都要年长,长须雪白,编成复杂的发辫,末梢缀着沉重的纯金圆环。
他的身躯依然魁梧如堡垒,包裹在由秘银与精钢打造、装饰着红宝石与钻石的重甲之中。
然而,那张被岁月与责任刻下深深沟壑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云。
他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黑曜石王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王座之下,几名核心大臣和将领垂首肃立,气氛凝重得仿佛能压碎岩石。
为首的是一位相对年轻的矮人——都林六世之子,纳因王子。
他继承了父亲刚毅的轮廓和灼灼有神的眼睛,但胡须仍是深褐色,只在鬓角初现霜色。
他身披战甲,风尘仆仆,显然刚从深层矿区返回。
“父王,”纳因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难以掩饰的焦虑,“第七、第九、以及最深的都林之砧矿区,情况比我们上次汇报的更加……诡异。失踪人数已增至三百七十四人,都是经验最丰富的矿工和守卫。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留下任何装备碎片……他们就像……被黑暗本身吞噬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而且,那种异常的热浪……它并非来自熔岩河或锻造炉。它似乎……有自己的生命。它在矿井巷道中流动,时而出现在东侧废弃的老铁砧坑道,时而又在西边的宝石脉络深处被感知到。它所过之处,岩石会变得异常酥脆,仿佛被从内部烤干了所有水分和韧性,用手一捏就化为齑粉。更令人不安的是……”
纳因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有三名最勇敢的深岩斥候试图追踪热浪的源头。只有一人回来,神智已经半疯,不停呓语着火焰有眼睛、石头在尖叫……我们尝试用冷水泼醒他,却发现他贴身的内衬衣物摸上去滚烫,仿佛刚从沸水中捞出,但他的皮肤却冰冷如死人。他在医务室挣扎了两天后……融化了。”
“融化?”一位老迈的锻造大师失声惊呼,“像蜡一样?”
“不,”纳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被那热浪从内而外共鸣了一样。他的血肉、骨骼、盔甲……所有的一切,在几息之内化为一滩炽热、粘稠、散发着硫磺与……某种难以形容甜腥味的浆液,然后渗进了石缝,消失无踪。”
王座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即使是见惯了地下世界各种奇诡现象的矮人贵族们,也被这描述惊得面色发白。
“我们动用了先祖留下的探知水晶,”纳因继续报告,语气越发沉重,“水晶映射出的能量脉络混乱不堪,指向矿区最深处、甚至更下方的未知区域。那里……理论上已经接近甚至可能贯通了古老记载中提到的世界底层裂隙。热浪的源头,很可能来自那里。”
都林六世终于停止了敲击扶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嵌在岩石中的黑曜石般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重臣。
“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都切断了?”
“是的,父王。”纳因点头,“按照您的命令,东西两大门已于十日前完全封闭,降下了叹息之门与不屈之扉。所有对外商路、信使通道、乃至高空中的渡鸦驿站均已中断。留守外岗哨的士兵也已全部撤回第二防线。现在的卡扎督姆……是一只彻底缩回岩石中的穿山甲,隔绝了所有窥探。”
一位负责贸易的大臣忍不住开口,脸上带着忧虑:“陛下,此举非同小可。长此以往,我们的谷物储备、部分稀有金属的补给,还有与人类、精灵的必要交流……”
“萨恩森,”都林六世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千钧重量,“当你的矿坑里盘踞着一条可能烧穿地心、吞噬灵魂的毒蛇时,你是先考虑明天的面包,还是先想办法斩下蛇头?”
贸易大臣萨恩森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首:“……您说得对,陛下。”
“纳因,”都林六世看向儿子,目光锐利,“地表的精灵和人类,有什么反应?”
“根据最后撤回的哨兵报告,刚铎的人类明显加强了在红角隘口附近的观察,但保持了克制距离。阿塞丹的骑兵也有所异动。瑞文戴尔和罗瑞安的精灵……尚无直接接触,但我们的石头感应隐约察觉到极远方有强大的魔法波动在探查,不过被我们的山脉屏障和封闭结界挡在了外面。”纳因汇报道,“他们肯定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但暂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很好。”都林六世微微颔首,“让他们猜去。在弄清楚地底那东西的真面目、找到应对之法前,卡扎督姆的秘密必须守住。恐慌和无谓的猜测,比毒蛇更致命。”
他站起身,沉重的铠甲发出铿锵的摩擦声。
王者的威严在这一刻完全释放,驱散了厅堂中部分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