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文戴尔的夜晚依旧静谧,星光如纱,瀑布的水声遥远而恒定,如同这片土地亘古不变的心跳。
然而,在分配给哈涅尔几人的独立院落中,一种与周遭宁静格格不入的紧绷感弥漫在空气里。
出发前夜,哈涅尔将特莉丝和杰洛特请到了自己房间的小厅。
桌上摆放着精灵提供的清淡酒水和水果,但无人有心思享用。
壁炉里跳跃的火焰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映照出各自复杂的心绪。
“这里没有外人,”哈涅尔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我们得谈谈卡扎督姆那个神秘女人。我想,我们心里……大概都有同一个名字。”
特莉丝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水晶杯壁。
她紫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最终,她轻轻吐出一个名字:“叶奈法。”
杰洛特坐在靠窗的阴影里,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否认,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迷雾山脉深处那个危机四伏的矮人都城。
沉默,本身也是一种确认。
哈涅尔点点头:“虽然只是猜测,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来自异世界的女性施法者,对强大而古老的力量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行事风格大胆且……有时不计后果。”他看向杰洛特和特莉丝,“我对她的了解仅限于传说和你们的只言片语。但这次,我们需要更具体的判断。找到她之后,我们该怎么办?更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制止她?”
“制止”这个词,让气氛更加沉重。
特莉丝叹了口气,将酒杯放下。
她的表情是混合着无奈、担忧与一种专业性的冷静。“叶奈法……她是我认识的最强大、也最复杂的女术士之一。我们曾是……同学,在艾瑞图萨。后来,我们在仙尼德岛的政治漩涡中,也算有过合作,也有过分歧。”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哈涅尔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
“她强大,不仅仅是因为天赋和魔力总量,”特莉丝继续分析,如同在评估一个危险的魔法现象,“更在于她的意志、她的决心,以及她那种……为了达成目标可以付出巨大代价、甚至游走于危险边缘的魄力。她痴迷于探寻魔法的本源,追求失落的技艺,尤其是那些与创造、生命、本源力量相关的禁忌知识。这种追求,源于她早年的经历……也造就了她后来的道路。”
哈涅尔知道叶奈法天生驼背,通过极其痛苦和危险的魔法改造才获得如今的美貌与力量,这无疑塑造了她对力量和安全感的执念。
“她对力量的渴望,有时会让她……变得盲目。”特莉丝的声音低了下去,看了一眼杰洛特,“她会低估风险,或者过于自信地认为自己能够控制局面。如果她真的发现了卡扎督姆地底的炎魔——一种蕴含着原始火与阴影力量、来自世界初创时代的造物——以她的性格,她绝对会被吸引,会想去研究,甚至……尝试理解、沟通,或者掌控。”
“尝试掌控炎魔?”哈涅尔倒吸一口凉气,“那几乎等同于玩火自焚,不,是玩火山自焚!”
“对她来说,可能是挑战或机遇。”特莉丝苦笑,“我们女术士……或者说,巫师大陆的许多强大施法者,都有这种通病。力量本身对我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是那些前所未见、仿佛触及世界根源的力量。叶奈法只是其中……走得最远、也最大胆的之一。”
一直沉默的杰洛特,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她还会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或者至少,是在为自己争取选择的权力。”他的话语简短,却仿佛蕴含着无数未曾言说的过往和理解。
“力量,对她而言,意味着自由,意味着不再受制于人,无论是命运,还是……其他任何东西。”
哈涅尔从杰洛特的话语中,听出了深深的、复杂的情感羁绊。
那不仅仅是猎魔人对一个强大施法者的评价,更像是一个男人对他所深爱的女人的深刻洞察。
杰洛特理解叶奈法那份执着背后的脆弱与根源。
“那么,找到她之后呢?”哈涅尔将问题拉回现实,“如果她已经在进行某种危险的仪式或研究,试图唤醒或控制炎魔,我们该如何让她停下来?讲道理?以她对力量的痴迷和固执,恐怕很难听进去。强行阻止?且不说我们是否能对抗一个全力以赴的叶奈法,更关键的是……”
他看向杰洛特,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们下得去手吗?那不仅仅是敌人,是叶奈法。
杰洛特的侧脸在阴影中如同石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我会阻止她。”他最终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这句话是从他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无论用什么方法。”
特莉丝猛地看向杰洛特,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
她知道这句话对杰洛特意味着什么。
阻止叶奈法,可能意味着对抗,意味着伤害,意味着彻底撕裂他们之间那本就千疮百孔、却又坚韧无比的联系。
“杰洛特……”特莉丝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叶奈法……她不是普通的敌人。她可能被力量蒙蔽,可能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但她……”
“我知道。”杰洛特打断了她,他终于转过头,淡金色的猫瞳在火光中映出两点寒星,“所以我必须去。如果她在走向毁灭,走向深渊,把更多人拖下去……那么,必须有人在她彻底失控之前,拉住她。”他的目光投向哈涅尔,“或者,击倒她。”
这是猎魔人的逻辑,冷静到近乎残酷。
评估威胁,执行解决方案,即使那个威胁是你所爱之人。
但这冷静之下,哈涅尔能看到那深处翻涌的痛苦风暴。
杰洛特不是在说漂亮话,他是在陈述一个他必须面对、也准备去承担的最坏可能。
特莉丝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恢复了女术士的理智与坚定。
“杰洛特说得对。我们不能因为她是谁就犹豫。卡扎督姆下的东西一旦完全苏醒,后果不堪设想。我们的首要任务是阻止灾难,保护两个世界无数无辜的生命。”她的声音变得坚定,“如果叶奈法愿意听劝,愿意停止,那是最好的。如果不行……我们必须准备好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这不是背叛,这是……更大的责任。”
她顿了顿,看向杰洛特,眼神复杂:“但我会尝试与她沟通。我了解她的思维,或许能找到说服她的切入点。毕竟……我们曾经也算……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