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斜靠在一堆垫高的毛毯上,脸色依旧苍白如大理石,紫色的眼眸因为虚弱而显得愈发深邃,也愈发冰冷。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特莉丝精心处理过,缠着洁白的绷带,但魔力的严重透支和灵魂受到的冲击,不是短时间内能恢复的。
即便如此,当她看到坐在篝火对面、沉默地擦拭着银剑的杰洛特时,一股强烈的、混合了愤怒、委屈和某种更深层情绪的火苗,立刻在她眼中燃起。
杰洛特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沉默应对,而是直接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两人间脆弱的平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句话如同一颗火星,丢入了干燥的油桶。
叶奈法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不正常的红晕。“我做什么了?猎魔人大师?” 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颤抖,却带着尖锐的讽刺,“按照你那套实用至上的逻辑,我是不是应该去死?”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杰洛特放下手中的布和剑,目光直视着她,“强行驱动你无法完全掌控的混沌能量,尤其是在那种环境下,去对抗一个连甘道夫都感到棘手的黑暗存在。这不是勇敢,叶奈法,这是鲁莽。你差点把自己彻底撕碎,还差点把周围所有人都拖入深渊!”
“哦,所以现在轮到你来评判我的魔法了?” 叶奈法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不远处几个休息的伤员都侧目看来,“杰洛特,你这辈子用你那把银剑鲁莽地插进过多少怪物的心脏?你有多少次是明知道胜算渺茫还硬着头皮上的?凭什么你的冒险就是必要的牺牲,我的尝试就是不计后果的鲁莽?!”
“因为我的冒险通常只赌上我自己的命!” 杰洛特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罕见的情绪波动在他脸上浮现,“而你的法术,一旦失控,波及的是整个防线!在战场中央,在没有充分准备和防护的情况下,去触碰你不完全了解的力量——这和那些为了追求力量而把自己变成怪物的术士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戳中了叶奈法内心最敏感、也最骄傲的角落。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说我和那些堕落的怪物一样?”
“我说的是你的行为可能导致的后果!” 杰洛特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叶奈法,我们经历过太多。我知道你想要力量,想要掌控命运,想要保护……你在意的人。但有些力量,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了!在科德温,在仙尼德岛,我们见过的悲剧还不够多吗?你为什么总是学不会……”
“我学不会什么?学不会像你一样冷漠?学不会像你一样永远把感情藏在你那层该死的猎魔人外壳得闷哼一声,但眼神中的怒火更盛,“杰洛特,你总是这样!用你那些看似理智的分析,来掩盖你的恐惧!你害怕失去,害怕承担责任,所以你就筑起高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包括我!”
“这和那是两回事!” 杰洛特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压抑的怒火,“我们现在谈的是你差点害死自己和别人!”
“那我该怎么做?!看着近在咫尺的魔法源头,然后告诉自己我已经尽力了?就像当年在布拉维坎,就像在那么多地方,你总是选择更安全的那条路,哪怕那条路意味着妥协,意味着背叛自己的内心?!” 叶奈法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因为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失望、委屈和不被理解,“杰洛特,你从来都不明白!有些东西,比安全,比理智更重要!”
两人的争吵如同暴风骤雨,将过往的伤疤、理念的冲突、以及这次事件中压抑的情绪全部撕开。
特莉丝原本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照看其他伤员,此刻急忙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无奈。
“叶!杰洛特!别吵了!你们都受了伤,需要休息!” 特莉丝试图插话,声音温柔却无力,“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都活下来了,这不好吗?”
但争吵中的两人几乎听不进她的话。
过往的阴影、性格的碰撞、对彼此行为方式根深蒂固的不认同,在此刻彻底爆发。
叶奈法指责杰洛特的冷漠与逃避,杰洛特则坚持叶奈法的冲动与危险。
那些在漫长旅途中积累的细小裂痕,在生死关头的冲击下,终于演变成了无法忽视的鸿沟。
特莉丝站在两人中间,看着好友苍白激动的脸,看着杰洛特紧抿的嘴唇和眼中的复杂情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明白,有些心结,不是外人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尤其是在经历了卡扎督姆这样的炼狱之后,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这边的激烈争吵,自然也传到了不远处哈涅尔和甘道夫耳中,打断了他们关于神只与使命的沉重谈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忧虑。
胜利的欢庆尚未完全散去,但现实的裂痕与情感的暗流,已然在这深沉的夜里,悄然浮现。
卡扎督姆的危机或许暂时解除,但幸存者们内心的战场,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