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贝尔的深夜,与拉海顿的潮润喧嚣截然不同。
这里只有山风的呼啸,远处森林的呜咽,以及城堡石墙在月光下投下的、沉默而坚实的轮廓。
大多数人都已安眠,除了城墙和塔楼上那些如同钉在夜色中的、警惕的岗哨。
艾丽娅没有参加拉海顿的婚礼庆典。
作为被哈涅尔收留、身份敏感且需要低调的前尼弗迦德间谍,她主动提出留守。
摩根需要可靠的人手协助处理卡伦贝尔日益复杂的日常防务与情报汇总,而她细致敏锐的观察力和经过训练的分析能力,恰好能派上用场。
表面平静的卡伦贝尔,暗地里对南部屠杀事件、精灵领地异常以及自身边境变异怪物的警惕,从未放松。
今夜,艾丽娅却难以入眠。
并非因为公务,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心悸。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在尼弗迦德情报部门受训时,在无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潜伏任务中,她逐渐学会信任这种超越理性分析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警报。
老教官曾含糊地称之为鼹鼠的直觉——当黑暗过于浓重,当危险超出常规范畴,当某种难以言喻的恶意悄然迫近时,身体与精神会先于意识发出尖啸。
在辛特拉城破前夜的乱巷中,在多尔·布雷坦纳的巫师陷阱旁,她都有过类似的体验,并凭借这份直觉捡回性命。
此刻,这熟悉的心悸感毫无理由地攫住了她。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擂动,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一股冰冷的、混合着腐朽与金属气息的寒意,仿佛从墙壁缝隙、从地板之下、从窗外的无边夜色中渗透进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没有声音,没有异动,巡逻卫兵的脚步声依旧规律地回响在远处的石廊。
但艾丽娅知道,有什么东西……来了。
不是寻常的野兽,不是流窜的匪盗,甚至可能不是她认知中的任何生物。
她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动作轻盈如猫,没有点亮任何灯火。
常年训练的本能让她的眼睛迅速适应了房间内的昏暗。
她迅速套上一身深灰色的紧身便装,外罩一件同样颜色的、不起眼的斗篷,将几样小巧却致命的工具——淬毒的细针、带有倒钩的短刃、一小包混合了闪光粉和刺激性气味的秘制粉末——贴身藏好。
最后,她将一头深褐色的长发利落地盘起,用一根不起眼的木簪固定。
推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的光晕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圈。
她如同融化在阴影中的水滴,沿着墙壁迅速移动,避开几队例行巡逻的护卫。
她的步伐经过特殊训练,即使在快速移动时也几乎不发出声响,呼吸也调整得极其微弱。
城堡内部的结构早已被她摸透,她知道哪条通道的守卫相对松懈,哪扇侧门在夜间只从内部闩上。
很快,她如同幽灵般穿过一条仆役使用的窄廊,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扇通向城堡外马厩后方堆放杂物的小门,闪身融入外面更浓重的夜色中。
秋夜的凉风立刻包裹了她,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和草木的气息,但也夹杂着那股令她心悸的、越来越清晰的寒意。
那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剥夺生机的冰冷,一种仿佛连星光和声音都能冻结的沉寂感。
它从北方,从卡伦贝尔城堡与迷雾山脉之间的那片荒凉丘陵方向,隐隐传来。
艾丽娅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便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股寒意袭来的方向潜行而去。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在崎岖的林地边缘、岩石阴影和枯萎的灌木丛中穿行。
她的动作矫健而高效,时而伏低疾行,时而如同壁虎般攀上陡坡,时而借助树木的摆动判断风向与可能的声响。
月光偶尔穿过云隙,照亮她一闪而过的侧影——紧绷而专注的脸庞,锐利如鹰隼的眼神,以及那种属于顶尖猎手与猎物混合体的独特气息。
她离开卡伦贝尔城堡已有三十多里,深入了一片地势逐渐抬升、树木变得稀疏、怪石嶙峋的荒芜丘陵地带。
这里已经超出了卡伦贝尔常规巡逻范围,只有猎户和边境侦察兵偶尔会踏足。
那股寒意在这里达到了顶点,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一种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却直接摩擦灵魂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