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朱元璋猛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铿锵有力,震得殿内的铜鹤香炉都微微晃动。他大步走到殿中,来回踱了几步,随即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这兔崽子,这首词写的不就是咱吗!”
在朱元璋看来,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皆是前朝英雄,而成吉思汗虽是一代天骄,却终究是元廷的先祖。如今他推翻元廷,建立大明,一统天下,正是开创盛世的不世之君。
朱槿词中所言的“今朝风流人物”,除了他这个大明开国皇帝,还能有谁?想到这里,他心中的豪情壮志被彻底点燃,看向北方的方向,眼中满是赞许。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这般激动豪迈的模样,心中也不禁赞叹。二弟这首词,气魄恢宏,意境深远,的确配得上父亲的夸赞。可他心中却隐隐有个念头,这首词中的“今朝风流人物”,似乎并非指父亲,反倒更像是……二弟自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朱标并未说出口。他只是躬身道:“父皇所言极是,二弟这首词,气魄非凡,堪称千古佳作。”
朱元璋大笑几声,心情畅快至极,摆了摆手道:“好小子,没白养他一场!既有领兵打仗的本事,还有这般惊世文采。看来,让他北上漠北,是个正确的决定。传令下去,将这首词宣扬开来。”
“儿臣遵旨。”朱标躬身应下,心中却暗忖:二弟这首词,怕是要在朝堂之上掀起不小的波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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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北平城内,一座气派非凡的多进串联四合院中。这座宅院原是元大都时期蒙古贵族的府邸,青砖灰瓦,雕梁画栋,虽历经战乱仍保留着昔日的恢弘,如今已是沈万三在北平的居所——沈府。正房厅堂内,暖炉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驱散了北方的寒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朱槿端坐于梨花木桌旁,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对面的沈万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相较于初见时,沈万三变化着实不小。那时他还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富商,皮肤白皙丰润,带着几分商人的雍容;如今却黑了不少,是北方风沙日晒留下的痕迹,身形也精瘦了一圈,褪去了多余的虚浮,整个人显得干练利落。唯有那双眼睛,比从前愈发有神,闪烁着精明与沉稳的光芒,透着一股历经奔波却愈发精神的劲儿。
“沈叔,辛苦了。”朱槿轻轻放下茶杯,语气带着真切的体恤。
沈万三连忙摆手,脸上露出爽朗的笑意,声音洪亮:“公子说的哪里话!能为公子效力,替公子打理北方事务,哪有什么辛苦可言?这是我的福气。”
他如今的核心差事,便是执掌北方的茶马互市。这差事看似是肥缺,实则繁琐又辛苦。北方的天气与江南截然不同,冬日酷寒凛冽,风沙漫天,夏日又干燥炎热,初来之时他着实适应了许久。
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处理互市的各项事宜,对接各方商户,协调与边地卫所的关系,还要核算账目、调度货物,忙得脚不沾地。更难得的是,茶马互市的绝大部分利润,沈万三都一分不少地按时上交给朱槿,自己只留取少量必要的周转资金。即便如此辛苦,他脸上却毫无半分怨言,反倒乐在其中。
朱槿自然知晓其中缘由,沈万三半生经商,虽富可敌国,却始终受限于“民商”的身份,诸多事务难免束手束脚。
而如今,他是奉朱槿之命行事,背后有皇子的背书,甚至可算作“奉旨办事”。无论是对接官府,还是协调边地事务,都一路绿灯,从前那些需要百般周旋才能办成的事,如今抬手便能解决。这份“便宜”,比再多的利润都让沈万三受用。
沈万三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满足:“如今这日子过得才叫踏实!有公子撑腰,办起事来畅通无阻,再也不用看那些官员的脸色。就算累些,心里也是敞亮的。”
朱槿闻言笑了笑,沈万三的心思他自然明白。这种“奉旨办事”的身份,不仅给了他行事的便利,更给了他一份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体面。
他轻轻点头:“沈叔能适应便好。北方茶马互市事关安抚边地、筹措军资,往后还要多劳沈叔费心。对了,关于羊毛的事情,如今怎么样了?”
沈万三脸上笑意更甚,身子微微前倾回道:“回公子,一切都按您所言顺利推进!属下已经联系上了杜尔伯特氏的首领,名叫特尔格台什,此人性格豪爽,极好打交道。”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也是稀奇,羊毛在他们部落里根本不值钱,平日里要么随意堆在帐篷角落,任凭风吹日晒腐烂;要么就只是简单晒干后,塞进牛羊皮里做成粗糙的毡垫、毡靴,聊胜于无。还有些用不上的,干脆就直接丢弃在牧场,连多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如今咱们居然拿粮食、茶叶跟他们换这些‘废料’,他们简直喜出望外。”
沈万三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些牧民见了咱们的商队,就差把咱们当祖宗供起来,争先恐后地把家里攒的羊毛都抱出来换物资,生怕慢了一步就没机会了。特尔格台什更是拍着胸脯保证,后续会发动全族为咱们收集羊毛,只求咱们能按时送来粮食和茶叶。”
朱槿听着,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心中思绪流转:沈万三这步棋走得极对,选杜尔伯特氏合作,正是看中了他们的低调与依附性。
如今北元的格局本就四分五裂,各部族之间矛盾重重,正好可以借贸易之名,拉拢弱势部落,为后续北上漠北铺垫。
朱槿心中暗自梳理着北元的局势:当前北元最核心的势力,便是黄金家族所在的鞑靼部。
所谓黄金家族,指的是成吉思汗孛儿只斤氏的嫡系后裔,因为被认为拥有“天命所归”的皇室血脉,是蒙古各部名义上的共主,这一系的后裔也被蒙古人尊为尊贵的“黄金血脉”。
而鞑靼,在明初语境里,就是指代以黄金家族为核心的蒙古本部部落,也是北元政权的正统代表,如今的北元皇帝爱猷识理达腊,便是鞑靼部的核心人物。
除了鞑靼部,北元西部还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强部——瓦剌部。
瓦剌部的由来已久,其汉义为“森林百姓”,最初是生活在漠西森林地带的游牧部落联合体,与鞑靼部的黄金家族血缘关系疏远。
此时的瓦剌部尚未形成统一的核心,但未来潜力极大,日后会崛起为威震草原的势力,甚至在土木堡之变中击溃明军、俘虏明英宗,成为明朝的心头大患。
当下瓦剌部内部以绰罗斯氏、和硕特氏、土尔扈特氏、杜尔伯特氏四大部族为主,彼此相互制衡。
这四大部族各有渊源:绰罗斯氏是斡亦剌惕部的主流分支,长期占据瓦剌部的贵族地位,也是日后准噶尔部的统治家族;
和硕特氏的首领出身不凡,是元太祖成吉思汗之弟孛儿只斤·哈布图·哈萨尔的后裔,在瓦剌联盟中地位举足轻重,尤其在绰罗斯氏衰落的阶段,和硕特部首领长期担任卫拉特四部的盟主;
土尔扈特氏则被认为是突厥人克烈部首领王罕的后裔,有着独特的部族传承;
而沈万三所联系的杜尔伯特氏,与准噶尔部同宗同源,其统治家族同样是元臣绰罗斯·孛罕的后裔,该部长期游牧于额尔齐斯河两岸,在卫拉特四部中相对低调,实力也较弱,常年依附于势力更强的绰罗斯氏(也就是未来准噶尔部的前身)。
理清这些脉络,朱槿心中愈发笃定:拉拢杜尔伯特氏,不仅能稳定获取羊毛资源,更能借此渗透瓦剌部内部,利用各部族间的矛盾,牵制鞑靼部的注意力。等到标翊卫装备改良完成,北上漠北之时,这些提前埋下的伏笔,便能发挥大作用。
他放下茶杯,对沈万三吩咐道:“沈叔做得好。后续贸易务必稳住,粮食和茶叶要按时送达,不可失信于杜尔伯特氏。另外,让商队多留意瓦剌各部的动向,有任何消息及时回报。”
“公子放心!”沈万三立刻应下,眼神坚定,“属下定会办妥此事,绝不让公子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