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科举(1 / 2)

应天府皇城,文华殿内。檀香燃尽的余烟萦绕不散,殿门早已严闭,所有内侍宫人尽数屏退,只剩朱元璋与太子朱标二人相对而立。

龙椅旁的明黄色锦垫空着,朱标躬身侍立,身姿挺拔却不失恭敬;端坐龙椅的朱元璋,脸色却铁青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周身的威压比在奉天殿时更甚几分,几乎要将殿内的空气压得凝固。

“标儿。”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压抑的怒火,指尖重重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为何你要让那个酸儒祖宗去负责科考事宜?”

话落,他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方才在奉天殿,难得见太子主动站出来亮明主张——这是标儿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展露治世思路,他心中既有“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又忍不住担忧太子被腐儒蒙蔽,才破天荒应了那提议。

在朱元璋的认知里,科考负责人绝非闲职。这位置直接攥着天下士子的仕途命脉,定举人、决进士,更是“门生故吏遍天下”的起点。古往今来,官场最看重“师门情谊”,考中者皆尊主考官为“座师”,久而久之便能织就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影响力不容小觑。

他对孔家本就不满已久。若不是需借“衍圣公”的招牌笼络天下读书人,稳住新朝教化根基,他早想把这只会空谈仁政的酸儒扔回曲阜养老。原计划是给个无实权的闲职养着,既全了“尊儒”的体面,又能防着孔家借名头生事,可万万没料到,太子竟直接将科考这等关键要职推给了孔希学!

“父皇。”朱标缓缓抬头,神色沉稳如渊,丝毫不见半分慌乱,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咱大明开国以来第一次科考,儿臣斗胆问一句,父皇您想要选拔的,是什么样的官员?”

朱元璋眉头微皱,沉声道:“自然是能办实事的!”

他指尖的敲击声陡然加快,语气里满是对治世干才的迫切,“如今天下刚定,百废待兴。咱要的不是只会死读圣贤书、空谈仁政的酸儒,是能去地方催垦荒、理钱粮、断刑狱、稳民心的硬骨头!是能帮咱守好北疆、安抚百姓、让大明根基扎稳的实心官员!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于国何用?”

这番话,正是他心底最真实的诉求。乱世靠武将打天下,治世就得靠能臣安天下,他绝不能让元末“文臣误国”的乱象重演。

朱标闻言微微颔首,又问道:“既如此,父皇,如今战乱刚平,天下名儒宿学要么隐遁山林、避世不出,要么对新朝心存观望、不愿出山,您认为这次应试者,都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朱元璋眸色一动,随即抬手示意他继续说,眼底的怒火稍稍平息,多了几分探究——太子这话,似乎藏着更深的考量。

“儿臣认为,此番应试者,多半是些未历世事的年轻士子。”

朱标语气笃定,字字清晰如敲玉,“他们自幼死记《四书》《五经》,钻研的是应试的辞章技巧,却从未踏足过地方,既不懂如何核算军屯粮额,也不会处理民间的徭役纠纷,更谈不上断案理民的实操能力。这样的人,即便考中为官,也难当大用,反而可能误了地方政务。”

朱元璋沉默不语,指尖的敲击声骤然停歇。太子的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朱标,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仍带着追问:“标儿既明白这点,难道你觉得,让孔希学出面主持,那些名儒宿学就会出来参加科考、入仕为官么?”

“儿臣从未觉得,孔希学能请动那些真正的大儒。”朱标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孔希学虽是孔子后裔,顶着‘天下儒宗’的名头,但在真正潜心治学的隐士眼中,他的学术声望根本不值一提。那些大儒,敬重的是孔圣之道,而非孔家的血统。在他们看来,孔希学不过是‘靠血统吃饭’,而非‘靠学问立身’的御用儒宗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让他主持科举,非但请不来名儒,反而会让那些人觉得,我大明的科举不过是皇权笼络儒家的面子工程,并非真正选拔贤才的通道。他们不屑于与孔希学这等‘投靠新朝的贰臣’为伍,自然不会出山应考。更别提那些元朝遗老,他们本就以‘不事二主’为荣,若应考,便是与孔希学同流合污,玷污自己的名节,断然不会为之。”

“那标儿此举何意?!”朱元璋猛地提高了音量,语气里的怒火再次燃起,眸中闪过一丝厉色,“你可知,那孔家老儿今日在奉天殿上,弹劾的是你亲弟弟朱槿!他敢动咱的儿子,你不帮朱槿说话也就罢了,反倒把这肥差推给他,你到底在想什么?”

“父皇息怒。”朱标躬身行礼,语气却依旧沉稳,“儿臣正是因为他弹劾二弟,才故意将科考之事推给他。”

他直起身,目光清亮如炬,缓缓道来:“父皇您忘了,自南宋起,天下经济重心便已南移。南方的江浙、江西、福建一带,书院林立,藏书丰富,文教根基深厚;可北方遭蒙元百年统治,又历经元末战乱,学校被焚毁,典籍散佚殆尽,士子的数量和质量,远不及南方。如今新朝的官员,本就以淮西、浙东等南方集团为主,若科考再顺其自然,必然是南方士子扎堆中举,北方士子寥寥无几。”

“长此以往,北方的百姓和士子会觉得被朝廷排斥,心生不满,不利于北平、山西这些边疆地区的民心归附,甚至可能动摇我大明在北方的统治根基。”朱标语气凝重,“科考之事,看似是选拔人才,实则关乎天下民心的安稳。而让孔希学负责科考,他必然要面对这南北录取平衡的死局。”

他抬眼直视朱元璋,一字一句道:“父皇,这次科考,无论谁来主持,只要无法解决南北失衡的问题,终究是一场失败的科考。孔希学接了这个差事,便是接了一个烫手山芋,一个无论如何都躲不开的死局。”

文华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连檀香的余烟都仿佛停滞了。朱元璋死死盯着朱标,久久没有说话。他终于明白,太子这看似荒唐的提议,竟是一招藏得极深的妙棋——既没明着惩治孔希学,又能借科考的死局让他身败名裂,既报了弹劾朱槿之仇,又不会落下“太子不容儒宗”的话柄,更能试探出科考制度的漏洞,可谓一举多得!

良久,朱元璋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欣慰。

沉默片刻,朱元璋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标儿,既然你能把南北失衡的死局看得这般透彻,那让孔家老儿去主持科考,定然不会单单是为了惩戒他吧?”

他何等精明,瞬间便猜到太子的布局绝不止“报私仇”那么简单。能借一件事撬动更大的棋局,这才是他一直期望看到的储君风范——既有仁心,更有城府。

朱标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父皇英明,儿臣确有更深的考量。”

他直起身,目光清亮地看向朱元璋:“父皇想要的是能办实事的干才,可如今的科举制度,选出来的都是些只会死读圣贤书的酸儒。想要朝廷真正招纳到有才学、能干事的士子,科考必须改革!”

“但改革不能贸然动手。”朱标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几分,“那些恪守旧制的儒家学子,早已把‘四书五经取士’当成了天经地义。若是咱们直接推翻旧制,定然会激起天下士子的反弹,反而动摇了朝廷‘尊儒’的根基,得不偿失。”

朱元璋眉头微挑,缓缓颔首示意他继续说。这层顾虑,恰恰也是他一直犹豫的地方——既要选才,又不能失了民心,平衡之道最难把握。

“而这次让孔希学主持科举,便是最好的契机。”朱标语气笃定,“他墨守成规,必然还是按老一套出题阅卷,最后定然会出现南北士子录取悬殊的局面。到时候,北方士子怨声载道,北方官员定会联名上书抗议;南方士子又会因名额之争抱团,南北矛盾一触即发!”

“届时,朝野上下都会看清旧科举的弊端,咱们再顺势推出改革方案,既师出有名,又能让天下士子明白:改革不是要废儒,而是要让科举真正选拔出有用的人才!这般顺水推舟,改革的阻力便能小上大半!”

朱元璋听得频频点头,指尖不自觉地停止了敲击,眼中的赞许愈发浓烈,连带着周身的威压都柔和了几分:“说得好!那你具体有何办法?如何改,才能既保住‘尊儒’的体面,又能选出咱要的干才?”

“儿臣已有详细谋划。”朱标胸有成竹,语速平稳地道出方案:“首先,考题结构要改,但儒学的根基绝不能丢。”

“四书五经的义理仍为必考,占比五成即可,这样能稳住‘尊儒’的政治正确,安抚那些恪守旧制的士子。关键是要增设五成的实务策问,题目就从朝廷眼下最棘手的难题里出!”

“比如北疆军屯,如何核算粮额才能兼顾士兵温饱与朝廷赋税?江浙刚遭水灾,怎么疏浚河道、劝课农桑才能让流民归田?民间盐铁私贩猖獗,该定什么样的律法才能既堵漏洞又不扰民生?这些题目,一考就能看出考生是不是真懂政务、能办事!”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坐直了身子!这些全是他眼下最头疼的烦心事,太子这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选官就要选这样能解决问题的人!

朱标见状,继续补充:“除此之外,还要加试算术与测绘作为杂科!尤其是想进户部、工部任职的考生,必须考这些实用技能。比如某县有荒地三千亩,分给五百户流民,每户该分多少?又该如何规划水渠灌溉?连这些都算不明白,凭什么管好天下钱粮、兴修水利?”

“阅卷也得改!”不等朱元璋发问,朱标趁热打铁道,“不能再让纯儒生说了算,必须加入户部、工部的实务官员一起阅卷!那些纸上谈兵、光说空话的卷子,哪怕辞藻再华丽,也绝不能给高分;反之,只要策问能拿出具体可行的方案,哪怕儒学义理稍逊一筹,也得优先录取!”

“至于南北失衡的问题,儿臣打算推行‘南北分卷、定额录取’。”朱标语气愈发沉稳,条理清晰,“把全国分成南、北、中三卷:南卷涵盖江浙、江西、福建这些文教发达之地;北卷是北平、山西、陕西这些边疆要地;中卷便是湖广、河南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