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按区域分配录取名额,比如每录取一百名进士,南方占五十,北方占三十五,中部占十五。这样一来,就能确保北方士子有出头之日,不至于被南方士子彻底挤压,也能稳住北方民心。”
“命题也要差异化。北方卷的儒学义理可以稍减难度,实务策问多侧重边疆维稳、流民安置这些贴合北方需求的题目;南方卷则侧重水利、赋税,契合南方的经济特点,这样选出来的人才才能精准适配各地需求。”
“还有,北方文教凋敝,咱们可以设一个北方特招通道。允许北方各州府推荐那些饱读诗书、熟悉地方事务的学子,免乡试直接参加会试,降低他们的应试门槛。这些特招学子一旦考中,优先派回北方任职,既能解决北方官员短缺的问题,又能笼络北方民心,稳固边疆根基!”
最后,朱标抛出最关键的一环,语气斩钉截铁:“考中进士的,也不能直接授官!先派他们去户部、工部或者地方县衙实习半年,实习期满后,由上级官员考核政绩——比如能不能理清账目,能不能解决民间纠纷,能不能推动垦荒。考核合格的,才能正式任职;不合格的,要么降为举人,要么直接罢黜,绝不能让庸才混入官场!”
一番话,条理清晰,环环相扣,既顾全了“尊儒”的体面,又全是解决实际问题的干货,完美契合了朱元璋“责实求贤”的核心诉求。
文华殿内再次陷入寂静,朱元璋死死盯着朱标,眼神复杂至极——有欣慰,有赞许,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太子竟有如此深远的谋略和通透的治世眼光,这已不单单是合格的“储君”,更是能帮他扛起大明江山的得力助手!
良久,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放声大笑:“好!好!好!标儿,你这计策想得周全,做得扎实!就按你说的办!”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朱标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无比:“孔希学那边,就让他去折腾!等他把科举搞砸,南北矛盾激化,咱再拿出你的改革方案,一举定乾坤!到时候,既能收拾了孔家老儿,又能为大明选出真正的干才,稳固天下根基,一箭双雕!”
笑意在脸上渐渐收敛,朱元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轻声问道:“标儿,这些法子,全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朱标神色坦然,躬身应道:“回父皇,皆是儿臣平日研读典籍、体察民情时,慢慢琢磨出来的。”
朱元璋听罢,眼中的赞许更甚,连连点头:“好好好!不愧是咱的太子!今日说得累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朱标躬身行礼:“儿臣遵命,父皇也请保重龙体。”
说罢,朱标转身稳步退出文华殿,脚步沉稳,背影挺拔如松。
殿门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朱元璋独自站在殿中,目光追随着朱标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他眉头微蹙,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标儿方才说的改革方案虽周全,却总像是少了点什么……仿佛还有更关键的环节,被他刻意藏了起来,没说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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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卫的军帐内,烛火摇曳,映得案几上的密信泛着暗黄的光。朱槿指尖捏着蒋瓛从应天府传来的密保,逐字看完,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呵,”他轻声喃喃,指尖在密信上轻轻敲击,“科考本就需历经乡试、会试、殿试,前后算下来怎么也得一年多的光景。本来还想着,暂且留孔家那老儿多活些时日,没想到竟有主动往死局里跳的。看来,咱们的计划,得提前了。”
思绪流转间,他想起了此前与太子朱标的一番密谈。
关于这次科考改革,朱标早在很久之前便询问过他的意见,甚至提出想将他一手创办的格物院模式,在整个大明推广开来,纳入选官体系。
当时,他几乎没加思索便拒绝了。
后来朱标呈给朱元璋的那套详尽的科考改革章程,看似是太子深思熟虑的成果,实则多半是出自他的点拨。
只是,他从未向朱标解释过,为何坚决反对推广格物院——那其中的考量,远比“改革时机未到”要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
朱槿放下密信,走到帐外。夜风微凉,带着北疆特有的干燥气息,吹得他衣袍微动。他望着远处军营中点点星火,眉头缓缓蹙起,心中的顾虑再次浮现。
他怎会不想让格物院的数理、天文、工造之学传遍大明?只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洪武年间,强行将这些现代学科纳入科举,绝非推动进步,反而会瞬间动摇甚至颠覆大明朝的封建统治根基——而眼下,他还有太多事情,必须依靠这看似腐朽却依旧稳固的封建皇权去完成。
明朝封建统治的核心思想支柱,是程朱理学。朱元璋登基后,更是将儒学奉为官方意识形态,科举以《四书》《五经》为核心,本质上就是通过“学而优则仕”的路径,选拔出认同“君权神授”“三纲五常”的官僚,以此维护皇权的至高无上。
可现代学科的核心,是理性思维、实证精神与逻辑推演,强调“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就像用几何原理精准测算土地面积,用物理原理解释农具运作的机理,用天文观测修正朝廷的历法——这些知识会让天下士子渐渐意识到,世间万物的规律,并非儒家经典里所言的“天人感应”,而是可以被量化、被验证的客观存在。
一旦科举考这些,就意味着朝廷从制度层面否定了“儒学至上”的地位。士子们不再死读圣贤书,转而钻研数理、天文,儒家道统的权威性会迅速崩塌,而依附于道统存在的皇权合法性,也会随之动摇。毕竟,当人们发现“君权神授”不过是谎言,“圣人之言”无法解释自然现象时,对皇帝的敬畏之心,自然会大打折扣。
更关键的是,洪武年间的国策核心是重农抑商、耕战立国。
朱元璋通过严苛的户籍制度,将百姓死死束缚在土地上,军户、民户、匠户各司其职,确保粮食生产和兵源稳定,这是封建王朝的生存之本。
可现代学科的落地,必然会催生技术革新:数学会推动算术、测绘发展,优化土地丈量与赋税核算;物理学会改进农具、水利设施,甚至催生简单的机械;化学则可能带来冶铁、制盐、火药的升级。
这些技术革新看似利好,实则会打破小农经济的平衡:农具和水利的进步会提高粮食产量,进而出现大量“剩余劳动力”。
这些人不再被土地束缚,必然会流向手工业、商业,直接冲击“重农抑商”的国策;冶铁、火药技术的升级,会让民间有能力制造更先进的武器,削弱朝廷对兵器制造的垄断,大大增加农民起义的风险;商业的发展还会催生市民阶层,而市民阶层追求的“平等交易”理念,与封建等级制度的“士农工商”排序完全对立。
朱元璋最忌惮的,便是“流民作乱”和“阶层异动”,而现代学科带来的技术变革,恰恰会点燃这两个火药桶。
朱槿心中清楚,封建统治的关键,在于皇权垄断知识的解释权。皇帝通过儒家经典定义“真理”,通过科举选拔“自己人”,确保整个官僚体系和民间思想都在可控范围内。
可现代学科是开放性的知识体系,它没有“标准答案”,鼓励质疑和创新。比如天文观测会证明“地球绕太阳转”,而非“天圆地方”;几何原理适用于所有土地,不分“皇家田”和“百姓田”。
这种开放性会让知识不再被朝廷和儒生垄断——普通工匠可以通过学习数理改进工具,民间学者可以通过观测天文挑战官方历法,甚至会有人用科学原理解释“皇权并非神授”。
当知识的解释权从皇权和儒家手中,转移到“实证”和“理性”手中时,皇帝就失去了控制思想的最有力武器,封建统治的根基也就彻底松动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借皇权的力量稳固北疆,是靠朝廷的资源推动格物院的秘密研究,是利用现有的官僚体系清除那些阻碍大明发展的腐朽势力。若是此刻贸然推动改革,让封建皇权崩塌,天下必然再次陷入混乱,他所有的筹谋都将化为泡影。
夜风渐紧,朱槿紧了紧衣袍,转身回帐。烛火依旧摇曳,映着他坚毅的脸庞。“急不得,”他再次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又无比坚定,“一切只能慢慢来了。在真正的时机成熟之前,这封建皇权的根基,还得暂时稳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