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暖阳,终于撕开了北疆寒冬的最后一层凛冽。
从破晓到辰时,阳光渐渐爬高,把金色的光晕洒在开平卫城外的草原上。
这片被冰雪禁锢了整整三个月的苍茫大地,终于有了一丝复苏的迹象,却也透着一股冰与土博弈的肃杀。
冻土在阳光的炙烤下,正发出细碎又密集的“咔嚓”声,像是无数条小蛇在土下蠕动,要挣脱冰封的束缚。原本冻得坚硬如铁板的黑土,表层已被晒得发软,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纹路,最深的裂缝能塞进半只马蹄,混着没化透的冰碴,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渣,扬起细小的尘雾。
融化的雪水顺着土坡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溪流,渗进裂缝里,在低洼处积成一个个浑浊的泥洼。
水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冰壳,马蹄踩上去,“噗嗤”一声便陷下半尺,泥浆裹挟着冰粒往上溅,打湿了马腹的鬃毛,冻成一层白霜。风也不再是寒冬里那种能割破人脸的刀子,却带着冻土化开的湿寒气,像针一样钻透衣袍,凉得人骨头缝发麻。
枯黄了一冬的芨芨草,茎秆还是硬邦邦的,却在根部冒出了针尖儿大的嫩芽,裹着一层白绒,在风里怯生生地摇晃。偶尔有几只耐寒的百灵鸟落在草秆上,叽叽喳喳叫几声,又被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惊飞,翅膀掠过泥洼,溅起几点水花。可这零星的生机,非但没能冲淡草原上的肃杀之气,反而让这份沉寂多了几分压抑——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得令人心悸的平静。
朱槿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蒙古马,缓行在这片消融的冻土上。这匹马是他去年从一个草原部落首领手里缴获的,性子烈如烈火,却唯独服他,此刻虽踏着泥泞,却依旧昂首挺胸,步幅沉稳。
朱槿一身玄色劲装,背后斜背着一杆水磨长枪,枪尖朝下,枪缨上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玄色劲装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面容冷峻如雕塑,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棱角分明。
最让人胆寒的是他的眼睛,漆黑如墨,深邃不见底,眼神扫过之处,连风中的寒意都似要凝固,仿佛能洞穿人心。
身后,只有蒋瓛一人单骑跟随。
蒋瓛一身青色劲装,却始终与朱槿保持着两马的距离,大气不敢出。
这是开春以来,朱槿第三次亲自出城巡视。前两次,他走的是西、南两个方向,查看屯田的春耕情况和卫所的防御工事。这次,他特意选了北方——那是北元势力盘踞的方向,也是最可能出现变数的地方。
马蹄踏过冰碴与泥泞交错的草原,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有的蹄印深达半尺,灌满了浑浊的泥水;有的蹄印浅而清晰,印在尚未完全化开的硬土上。可不管是深是浅,很快就会被后续融化的雪水或风吹来的土渣填满,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这片土地。
朱槿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眼神锐利如鹰。
他在观察草原上的痕迹——有没有新的马蹄印,有没有燃烧过的火堆残骸,有没有散落的牛羊粪便。这些细节,都能告诉他,最近有没有草原部落的人靠近开平卫。
“二爷,这片区域已经出过三次警戒了,没发现大规模的部落踪迹。”蒋瓛见朱槿停下脚步,低声禀报,“只有几个零星的牧人,见了咱们的巡逻兵就跑了。”
朱槿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继续催马前行。他知道,没有踪迹,不代表没有威胁。恰恰相反,北元的人若是真的要动手,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行至城外三里处,朱槿猛地勒住缰绳。胯下的黑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前方,便是那座让整个开平卫乃至周边草原部落都闻风丧胆的京观。
这座京观有丈高,每一颗头颅都已彻底风干,皮肤收缩成深褐色的硬壳,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是裹了一层劣质的皮革。眼眶凹陷成两个漆黑的窟窿,像是无数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过往的行人,仿佛要将所有靠近的人都拖入地狱。
发丝早已脱落干净,露出斑驳的头皮,有的地方还挂着干枯的血痂,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偶尔有乌鸦落在头颅上,用尖锐的喙啄食着残留的皮肉,发出“呱呱”的叫声,更添了几分阴森恐怖。
为了防止瘟疫滋生,朱槿特意让人在这些人头表面涂抹了特制的药材。这药材是他让人从格物院带来的,混合了艾草、硫磺、石灰等多种驱虫避疫的成分。可谁也没想到,这药材非但没能掩盖尸臭,反而让风干的头颅多了一层青黑色的釉光,气味也变得愈发刺鼻——像是腐臭中混着草药的腥苦,又带着一丝硫磺的辛辣,离着十几步远就能闻到,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此刻,远处有几个赶车的民夫,正拉着一车春耕用的农具路过。他们刚转过一个土坡,就瞥见了京观旁的朱槿,吓得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鞭子都掉在了地上。反应过来后,一个民夫猛地捡起鞭子,拼了命地甩向牲口,嘴里大喊着:“驾!快!快走!”
牛车在泥泞里颠簸着加速,车轮碾过泥洼,溅起大片的泥水,车上的锄头、犁铧掉了好几个,民夫们却顾不上去捡,只顾着催促牲口逃离。他们的目光匆匆扫过朱槿,没有半分感激,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看到的不是守护他们的将军,而是索命的阎王。
谁都知道,这座京观里的人头,全是开平卫周边数十个草原小部落的族人。上至白发苍苍的老者,下至襁褓中的幼童,无一生还。是朱槿的标翊卫,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将这些部落彻底屠戮殆尽,连部落的帐篷、牛羊都付之一炬,才堆起了这座震慑草原的京观。
在此之前,这些草原小部落经常在开春的时候南下劫掠。他们骑着快马,趁着明军防备松懈,偷袭屯田的民户,抢走粮食、耕牛,甚至杀害无辜的百姓。开平卫的守军多次围剿,却因为他们行踪不定、机动性强,始终没能彻底解决。
直到朱槿来到开平卫,情况才彻底改变。他没有采取以往“被动防守”的策略,而是主动出击,摸清了这些小部落的游牧范围和聚居地,然后率领标翊卫发动突袭。
标翊卫是朱槿亲手训练的精锐,个个能征善战,骑术精湛,在草原上如入无人之境。数十个小部落就被连根拔起,再也没有了劫掠的能力。
虽说此举确实让开春以来的草原劫掠从此断绝,护住了开平卫周边的屯田与民户,让他们能安心春耕。可在所有人眼里,朱槿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杀神。尤其是他连幼童都不放过的狠辣,更是让开平卫的军民既敬畏又恐惧。
对此,朱槿全然不在意。
他勒马立于京观旁,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风干的头颅,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脚下不是尸山,只是寻常的土坡。在他看来,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这些草原部落作恶多端,手上沾满了汉人的鲜血,他们的下场,都是罪有应得。
“影卫探查的情况如何?”朱槿开口,声音低沉,像冻土崩裂般沙哑,不带半分情绪,打破了草原上的沉寂。
蒋瓛连忙催马上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到了极点:“回二爷,二爷料事如神!据影卫连夜传回的密报,咱们屠戮周边部落的事,已经传到了和林。北元皇帝爱猷识理达腊大为震怒,在汗庭里拍了桌子,当场下令集结兵力,任命王保保为帅,正准备率军直扑开平卫,要为那些部落报仇。”
蒋瓛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双手递到朱槿面前。密信是用特殊的纸张写的,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密密麻麻,记录着影卫探查的详细情况。
朱槿没有下马,只是微微俯身,接过密信,展开浏览。阳光照在密信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他看得很快,不过片刻就看完了,随手将密信递给蒋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里满是嘲讽:“报仇?他是为了自己的皇位吧。”
蒋瓛站起身,重新翻身上马,将密信收好,恭敬地说道:“二爷所言极是。爱猷识理达腊刚继位没多久,汗位还没坐稳。若是对咱们屠戮草原部落的事毫无反应,草原上的其他部落肯定会觉得他软弱可欺,到时候别说号令各部了,能不能保住汗位都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