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皇城内,盛夏正浓,宫墙外暑气蒸腾,蝉鸣聒噪不休,坤宁宫内却透着沁人心脾的凉爽。
自打朱槿发明硝石制冰之法,大明的夏日便不再那般难熬,冰块也无需再依赖冬日储藏,供应充足无虞。殿内四角各置着一口硕大的铜盆,盆中码放着整块寒冰,寒气丝丝缕缕漫开,将外界的燥热尽数驱散,让殿内始终维持着宜人的温度。
殿中陈设简洁雅致,靠窗处的梨花木桌上,平铺着青色云锦与针线笸箩,皇后马秀英正端坐于桌前,手中拈着针线,细细为远在草原的朱槿缝制衣物。
王敏敏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刚沏好的凉茶饮,目光温柔地落在马秀英指尖,神色温婉恬静。
自朱槿领兵远赴漠北,已是半年光景。这半年里,应天府从暮春走到盛夏,草原的消息却从未断绝,驿站快马一次次送来书信,字里行间皆是战事顺遂、军心安稳,可每一封传回来的信件,都紧紧牵着坤宁宫中这两人的心。
马秀英手中的针线穿梭不停,针脚细密规整,尽显巧思。她缝制的是一件王爷规制的锦袍,青色云锦厚实绵软,正是朱槿偏爱的质地,上面要细细绣上暗纹流云,领口与袖口再镶上银线滚边——这些细节,她早已记在心上多年。
殿内寒气微凉,她指尖却带着暖意,只是今日动作比起往日多了几分迟缓,绣着绣着,指尖便会微微一顿,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似要穿透那层厚重暑气,望向千里之外的漠北草原。
“皇后娘娘,喝口凉茶解解暑吧。”王敏敏见她神色间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轻轻将茶盏递到桌前,柔声开口。她的声音温和软糯,带着几分刻意放轻的安抚之意,递茶盏时,还特意用素色锦帕垫了底,怕冰凉的瓷盏冻着娘娘的手。
马秀英回过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凉丝丝的茶水滑入喉间,压下了几分心头的燥热,却未能驱散那份沉沉郁结。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抚过锦袍的绸缎,触感细腻顺滑,轻声叹道:“敏敏,你看这料子,是江南刚贡上来的上等云锦。槿儿自小就喜欢这种厚实又绵软的料子,草原昼夜温差大,即便盛夏,夜里也寒凉,穿这个能暖和些。”
“娘娘心思这般细腻,事事都替公子周全,公子若是知晓,定然满心欢喜。”王敏敏颔首应道,目光落在锦袍上,眼中泛起几分思念,“公子去草原已有半年,虽每隔几日便有书信传回,告知战事顺遂、粮草充足,可草原险恶,北元残部与各部落盘根错节,终究是让人放心不下。”
提及此处,马秀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语气中满是化不开的担忧:“是啊,都半年了。他自小在我身边长大,虽性子沉稳,有勇有谋,可这是第一次独自领兵远赴如此偏远之地,我怎能不忧心。书信上说得再好,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不知他有没有按时歇息,有没有受风寒。”
她顿了顿,指尖再次拿起针线,却没有立刻下针,只是缓缓说道:“前几日传回的消息,说他连下了草原三个部落,收缴了不少牛羊粮草,为大军补充了给养。按理说,战事顺遂是好事,可我总从旁人口中听闻,他在草原上杀得厉害,那些部落的人,几乎没什么活口留下来。”
殿内的气氛微微一沉,连铜盆中冰块消融的细微声响都变得清晰起来。
王敏敏闻言,神色微动,自然知晓马秀英话中的深意。她本是草原郡主,虽如今已全心归附大明,与朱槿心意相通,对中原百姓多了份牵挂,但草原终究是她的故土。马秀英此刻这般旁敲侧击,便是想问问她这个“局内人”的真实看法。
王敏敏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垂眸沉思了片刻。
马秀英也没有催促,只是继续手中的针线活,动作愈发轻柔,似在给她足够的思考时间。窗外的暑风偶尔吹过窗棂,带着一丝燥热,却被殿内的寒气瞬间驱散,更显殿内静谧安宁。
“娘娘,”王敏敏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缓缓开口,“您或许有所不知,如今的草原部落,早已不是当年那般淳朴安分了,与我幼时记忆里的草原,早已大相径庭。”
马秀英抬眼看她,眼中带着几分询问,手中的针线也停了下来,专注地听着。
“当年我在草原时,各部落之间虽也有纷争,却多是为了草场、牛羊这些生计之事,点到即止,并无过多杀戮。可自北元退守漠北后,情况便彻底变了。”
王敏敏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也有几分痛心,“北元朝廷丢了中原故土,却仍不死心,为了维系自身势力,不断胁迫草原各部落臣服。他们不仅要部落缴纳大量牛羊粮草,还要强征部落青壮入伍,逼着他们参与对大明边境的劫掠。那些部落若是不从,便会遭到北元的残酷镇压,烧杀掳掠,鸡犬不留;若是从了,便只能跟着北元作恶,双手沾满中原百姓的鲜血。”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年,北元联合草原部落,一次次侵扰大明边境,攻破城池,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边境的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多少人家妻离子散,苦不堪言。公子此次领兵出征,名为平定草原,实则也是为了驱逐北元势力,扫清这股祸乱,保护中原百姓不受侵害。从这一点来说,公子在草原上的反击,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而且如今草原乱象已深,公子以雷霆手段打击,也是在为草原整顿秩序,让那些被胁迫的部落有机会脱离北元掌控。”
马秀英静静听着,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轻声问道:“你是说,那些被槿儿攻打的部落,本就与北元勾结,手上沾着中原百姓的血?”
“并非所有部落都如此,但大多部落都难辞其咎。”王敏敏坦诚道,“北元势大,草原部落若不依附,便难以在草原立足生存。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如今这般‘顺北元者生,逆北元者亡’的局面。公子此次出征,以雷霆手段打击那些依附北元的顽固部落,也是为了震慑其他部落,让他们看清北元的真面目,不敢再轻易与北元勾结。从长远来看,这不仅能安定中原边境,也能让草原恢复往日的平和,并非单纯的杀戮。”
听到这里,马秀英的忧虑消散了几分,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话虽如此,可我终究觉得,杀戮过重,总归不是好事。若是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岂不是与那些劫掠中原的北元兵卒无异?反而会让草原百姓彻底仇视大明,即便平定了一时,日后也难长治久安。”
王敏敏眼中闪过一丝认同,郑重地说道:“娘娘所言极是,这也是我心中最深的顾虑。公子的反击,本是正义之举,但杀戮应当有界限,绝不能滥杀无辜。那些顽抗的敌军、助纣为虐的部落首领,他们手上沾满鲜血,罪有应得,杀之不足为惜;可那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他们本就是被部落首领与北元胁迫,身不由己,并非真心想要与大明为敌。若是连他们也一并屠戮,那便是枉杀,不仅会寒了草原百姓的心,让他们对大明心生怨恨,更会折损大明的天威,违背平定草原、安定四方的初衷。”
她继续说道:“我与公子相识多年,深知他并非嗜杀之人。他之所以在草原上展现出雷霆手段,不过是为了尽快稳定局面,震慑宵小,避免战事拖延过久,让更多无辜之人受难。我相信公子心中自有分寸,定然不会做出滥杀老弱之事。待日后草原平定,他也定然会对那些归顺的草原百姓施以安抚,分给他们草场,提供粮草,让他们能够安居乐业,重建家园。”